第1056章 激怒(2/2)
阴朔秋停下脚步,目光如最精准的尺,丈量着青年男子与身后绝地的距离,以及他此刻虚弱不堪的状态。
没有立刻动手,因为眼前的场景透着一丝不合常理的诡异——一个重伤逃遁之人,为何不躲入禁地深处,反而等在入口,像在……迎接?
墨尘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得穿透了风的呜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慢条斯理的平静:
“阴少狱主,勇气可嘉。”
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后那翻滚的死亡雾霭,又转回来,嘴角那丝弧度加深了些许,那不再是淡然,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刺骨寒意的讥诮。
“我还以为,‘执掌’阴狱三族的少狱主,会被这区区‘阴狱禁地’给吓住,不敢踏足呢。”
话音落下,如石投死水。
阴朔秋身后的三位老者,眼中同时闪过厉芒。
虬髯老者鼻中发出一声闷哼,脚下灰岩无声龟裂出蛛网般的细纹。持杖老妪深陷的眼窝里幽光跳动。高瘦老者拢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绷紧。
区区?
阴狱禁地,亘古凶名,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地,在他口中,成了“区区”?
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那语气中的嘲弄,那姿态中的轻视,仿佛阴朔秋,才是那个被逼到绝路、需要畏惧之人。
阴朔秋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未波动分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墨尘,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表演。
但若仔细感知,便能发现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寒意,正在以他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弥漫,空气仿佛都要凝结出冰晶。
“逃至此地,便是你最后的勇气么?”阴朔秋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比深渊吹来的风更冷,“以为站在这里,说几句疯话,便能改变结局?”
“结局?”墨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笑了两声,笑声牵动伤势,让他脸色更白,但那眼中的讥讽却愈发炽亮,“阴少狱主莫非以为,我在此等候,是为了祈求你饶命,或是为了……选择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阴朔秋,扫过他身后三位气息恐怖的长老,最后又落回阴朔秋脸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怜悯?
“不,我只是想看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冰珠砸在玉盘上,“看看为了追杀我,堂堂阴狱少狱主,会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看看你这张永远冰封的脸上,除了冷漠,还能不能露出点别的……比如,愤怒?比如,狼狈?”
愤怒?狼狈?
他又何止一次见过。
“现在看来,”他轻轻啧了一声,仿佛有些失望,“阴少狱主倒是沉得住气。只是不知道,这份沉稳,能持续到几时?等你亲自踏进这‘区区禁地’,面对里面那些……不太讲道理的‘东西’时,会不会还这般……从容?”
“放肆!”
这一次,出声的是那虬髯老者。他须发皆张,眼中怒火喷薄,若非阴朔秋在前,顾忌此地诡异,他早已一掌将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小子连同那块黑岩拍成齑粉。
墨尘的话,字字句句,不仅是在挑衅阴朔秋,更是在将他们三人的尊严踩在脚下摩擦!
高瘦老者袖中的银丝已然探出半寸,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尖啸。老妪手中的蛇头杖,杖尖微微抬起,对准了墨尘的方向。
阴朔秋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身后三位老者立刻如同被无形之手按住,所有喷薄欲出的怒意和杀机瞬间凝固、收敛。
阴朔秋的目光,依旧锁在墨尘脸上。
对方的嘲讽、挑衅、甚至是那刻意表现出来的“怜悯”,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刺入他冰封的意志。
“激怒我,”阴朔秋缓缓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对你有什么好处?让我更快地杀死你?还是以为,我会因此失去冷静,踏入你或许布下的……可怜陷阱?”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压力骤增。阴朔秋脚下的黑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蔓延。
墨尘身体晃了晃,脸色更白,嘴角却依旧挂着那抹刺眼的讥诮。
这般演戏……倒也挺为难他。
“陷阱?”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更加明显,带着咳血的颤音,“哈哈哈……阴朔秋,你太高看自己了。对付你,何需陷阱?”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后那翻滚的、吞噬一切的阴狱禁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剑,尽管气息萎靡,那目光却仿佛能刺穿人心:
“这阴狱禁地,就是最大的‘陷阱’!但它困不住我,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而你!”他手指转向阴朔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与讥诮,“你有阴狱少狱主的身份!你有身后这三个忠心耿耿……或者说,不得不忠心的老家伙!你有你视若生命的掌控力!你有无数人畏惧你、憎恨你、却不得不仰望你的霸业!”
“我站在这里,不是等你来杀我。”
墨尘的声音忽然压低,却带着一种更加恶毒的、蛊惑般的意味,字字句句,敲打在阴朔秋和三位长老的心头:
“我是在问你,阴朔秋。”
“为了杀我这样一只重伤将死、无足轻重的蝼蚁……”
“你,敢不敢,拿你拥有的一切来赌?”
“赌你能不能在这禁地里抓住我?赌你的三位‘得力’长老,会不会为了你的怒火,把命丢在这鬼地方?赌你自己……会不会一不小心,也变成这绝地里的一缕亡魂,和你最瞧不上的蝼蚁……葬在一处?”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绽放出一个近乎灿烂的、混合着疯狂与极致嘲讽的笑容:
“来啊,阴朔秋!你不是要杀我吗?你不是觉得一切都在掌控吗?”
“迈出这一步!”
“让我看看,阴狱少狱主的胆色,是不是配得上你的野心!”
“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轻蔑地扫过阴朔秋全身,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上,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了最诛心的一句:
“你其实……也在害怕?”
“怕这未知的绝地?怕不可控的变数?怕你完美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里,崩开一道裂缝?”
“如果是这样……”
墨尘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脚跟几乎悬空在深渊之上,青灰色的雾霭在他身后张牙舞爪。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死亡,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疯狂的邀约,笑容肆意而绝望:
“那你就站在这里,看着我。”
“看着我如何走进这片绝地,看着你追杀了万里、势在必得的目标,从你‘无所不能’的掌心……彻底消失。”
“然后,带着你的‘沉稳’,你的‘掌控’,滚回你的阴狱,去做你永远不会出错的……阴狱少狱主。”
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只有深渊雾霭翻滚的闷响,以及墨尘压抑的、带着血沫的喘息。
三位长老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眼前青年男子的话,不仅是挑衅,更是赤裸裸的阳谋!
他在用自己作为诱饵,用阴朔秋最不容侵犯的威严和掌控欲作为钓线,要将他们所有人……拖入这片亘古凶地!
他在赌,赌阴朔秋的骄傲和愤怒,会压倒理性。
赌注,是他自己的命,和阴朔秋可能付出的……无法预估的代价。
阴朔秋静静地站着。
衣袍在死寂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若有人能看透那层万载寒冰,便会发现,冰层之下,早已是岩浆奔腾,怒海滔天!
那只蝼蚁,不仅逃了,此刻,更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最疯狂的方式,嘲讽他,挑衅他,试图将他拉入一场不可知的险境!
他阴朔秋,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将他珍视的一切——权威、掌控、力量——摆在赌桌之上,还问他敢不敢跟注?!
平静?
那只是暴风雨前,冻结天地的死寂。
终于,阴朔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冰层彻底碎裂,显露出下方翻涌的、足以湮灭星辰的黑暗与狂暴。
他的声音,不再平稳,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一种压抑到极致、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却令天地色变的森然杀意:
“如你所愿。”
四个字,斩钉截铁。
“我会进去。”
“我会抓住你。”
“我会让你知道,激怒我的代价。”
“这禁地,护不住你。”
“你的命,你的魂,你此刻这令人作呕的嚣张……”
“都将由我,亲手终结。”
“在那里。”
他抬手指向墨尘身后,那片翻滚的、象征着终极死亡的阴狱禁地,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个毫无温度、甚至比深渊更令人胆寒的弧度。
墨尘脸上那疯狂讥诮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嘲讽是饵。
愤怒是线。
而这亘古凶地,便是他为阴朔秋……选定的最终棋盘。
此刻的阴朔秋,愤怒已然达到了极致。以阴朔秋的秉性,哪怕墨尘不出言言辱,阴朔秋也必会选择进入阴狱禁地。
而他演这场戏,只是为了万无一失。
从“谣言”开始,阴朔秋便已失控,如今见到一切的“祸源”,他心中唯一的想法,便是不择手段的折磨他。
他不问其由,就连他起初最疑惑,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他是如何得知他身体出现问题的……
阴朔秋都不曾发问。
或许是有他人在场,亦或许……此时的他,理智早已被愤怒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