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扬州夜雨(2/2)

“这是……钟表的机芯图。”尤里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看这个擒纵机构!比我见过的任何钟表都精密!还有这个发条盒的设计……天啊,二十年前就有人想到这样做了?”

王审知的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岩壁冰冷,但刻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二十年前那个年轻工匠的体温和热情。保罗在这里留下了他的印记,不是金银财宝,而是知识的火种。

“除了管子和铜牌,还找到别的吗?”王审知问。

尤里和墨衡对视一眼,墨衡犹豫道:“还有一样东西……学生不知该不该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已经发黄、但保存相对完好的羊皮纸。

王审知接过羊皮纸,在火把下展开。纸上画着一幅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械图——那是一个完整的、带有动力源、传动机构和执行装置的自动化机械系统示意图。图旁用拉丁文和零星的汉字符号标注着各种参数和原理说明。

而在图纸的右下角,用汉字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

“给后来者:若你看到此图,说明你我有缘。知识不应被高墙所困,技术不应被行会垄断。我在东方看到了自由的可能,却不得不随商队离开。若你愿意继续探索,七月十五,扬州大明寺塔下,我等你。——保罗”

王审知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陷阱,这是真正的邀请!保罗当年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离开,但他留下了线索,希望有后来者能接续他的探索。

“丞相,这图纸……”墨衡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机构,学生许多都看不懂,但光是看这些标注的原理……若真能实现,恐怕……恐怕能做出我们无法想象的机器。”

尤里则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这个!这个蒸汽动力的应用方式!比我们现在的设计先进至少三十年!还有这个齿轮变速系统……上帝啊,这人是个天才!”

火把的光芒在石室中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拉长。王审知卷起羊皮纸,深深吸了一口矿洞中浑浊的空气。

“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不得外传。”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尤里师傅,墨衡,你们连夜临摹这份图纸,但要拆分成不同的部分,不同的人临摹不同的部分,最后再由你们两人汇总。原件我要带走。”

“是!”两人齐声应道。

“另外,”王审知看向那截金属管,“这管子是什么材质,尽快分析出来。还有那个矿洞……从明天起,以‘加固矿道’的名义封锁这一带,仔细挖掘,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离开矿洞时,已是子夜时分。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偶尔从云缝中露个脸,又迅速隐去。山风吹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王审知心头的重重思绪。

保罗为什么要选在矿洞留下线索?是因为这里隐蔽?还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殊的矿物,与他留下的技术有关?

那个灰白色的金属管,到底是什么?

回到丞相府时,林谦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丞相,海隼营的人选已定,共十二人,明日一早出发。”林谦禀报道,“另外,扬州那边,阿齐兹又传回消息。”他递上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句:“保罗之友近日现身,售出一架‘千里镜’,要价黄金十两。买主是吴越王府的人。”

王审知眼神一凝。吴越钱镠的人也盯上去了?

“告诉海隼营,加快速度。抵达扬州后,第一要务是查清那个‘保罗之友’的真实身份和背景。第二,盯紧吴越王府在扬州的动向。第三……”他顿了顿,“查查扬州及周边,二十年前可有矿井、矿洞相关的记录,尤其是与胡商有关的。”

林谦记下,又问道:“丞相,若那‘保罗之友’真是保罗本人,或是他的传人,我们该如何接触?吴越王府的人已经插手,恐怕……”

“先查明情况。”王审知道,“若真是保罗本人还活着,那他这二十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现在才现身?若只是他的传人,那保罗本人是生是死?这些都要弄清楚。”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远方隐约的涛声——那是海的声音,是连接着扬州、泉州、广州,乃至更遥远世界的声音。

“林谦,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把毕生所学,藏在矿洞里,等待二十年后的有缘人?”王审知忽然问。

林谦沉思片刻:“或许……是身不由己。当年不得不离开,却又不甘心所学埋没,故留下线索,希望知识能传承下去。”

“也可能是……他在测试。”王审知缓缓道,“测试后来者有没有发现这些线索的智慧和执着。知识太珍贵,不能随便托付。只有那些真正有好奇心、有探索精神的人,才配得到它。”

就像那个齿轮,那个蒸汽机图纸,那截神秘的金属管……都是测试题。而王审知,交出了第一份答卷。

“扬州之行,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王审知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某种决断的光,“告诉陈褚,让他准备一下。七月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扬州局势分析——不仅是那个‘保罗之友’,还有吴越在扬州的势力分布、当地士族关系、漕运码头控制权……所有细节,越细越好。”

“丞相真要亲自去?”林谦还是有些担忧。

“有些棋,必须亲自下。”王审知望向南方,“有些面,必须亲自见。”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天工院的灯火又灭了几盏,但还有一两处亮着——那是尤里和墨衡在熬夜临摹图纸,是鲁震在琢磨那截金属管的成分,是无数的工匠、学子、探子、谋士,在这漫长的夜里,为了不同的目标忙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