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扬州夜雨(1/2)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天工院方向还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像夜航船的桅灯。王审知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细腻的木纹,思绪却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个烟雨朦胧的江南古城。

扬州。

二十年前的佛郎机商队,那个叫保罗的混血工匠,神秘的“保罗之友”,七月十五大明寺塔下之约……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珍珠,需要一根线串起来。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别人还没意识到这些珍珠价值之前,找到那根线。

“丞相。”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沉思,是陈褚的声音,“您该用晚膳了。另外……墨主事求见,说是有急事。”

王审知转身,书房里的灯已被侍从点亮,温暖的光驱散了黑暗。“让他进来。晚膳简单些,送到书房来。”

墨衡进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与困惑的表情,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盒盖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丞相,您看这个!”他小心地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截黑乎乎的、约手臂粗细的管子,表面坑洼不平,但能看出是金属质地。

“这是什么?”

“尤里师傅带着学徒在北山煤矿勘探时,在一处废弃的矿洞里发现的。”墨衡语速很快,“起初以为是普通的铁管,但尤里说分量不对,太轻。他刮开表面的氧化层,发现里面是……是一种灰白色的金属,坚硬但脆,敲击声很怪。”

王审知接过那截管子,入手确实比同样大小的铁管轻得多。他凑到灯下细看,刮开的部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特殊的哑光。“铅?”

“不是铅,铅更软。”墨衡摇头,“尤里说,这像是……像是锡和别的什么金属的混合物。但最奇怪的是这管子的用途——您看这管壁,内壁光滑得异常,明显是经过精细加工的。而且管口有螺纹的痕迹,虽然锈蚀严重,但能看出是标准的右旋螺纹。”

螺纹?王审知心中一动。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螺丝和螺母的雏形,但多用于简单的木工或装饰,像这样精密、标准的金属螺纹……

“矿洞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墨衡从木盒底层又取出几样东西:几个同样材质的、已经变形的零件,一个锈蚀严重的齿轮,还有……半块刻着奇怪符号的铜牌。

王审知拿起铜牌。上面的符号歪歪扭扭,不是汉字,也不是契丹文或突厥文,倒像是……拉丁字母的变体?他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p…a…u…l…

paul!

“这东西是在管子旁边发现的?”王审知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是,就埋在管子旁的土里,半露着。”墨衡察觉到了丞相的异常,“丞相认识这些符号?”

王审知没有回答,他将铜牌翻来覆去地看。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刻痕,同样是拉丁字母,但磨损严重,只能勉强看出“ven…et…ia”几个字母。

威尼斯(via)!

“那个矿洞,二十年前可有人开采过?”王审知急问。

墨衡愣了愣:“学生问过矿上的老人,说北山那片煤矿是十年前才发现的,之前从未开采。但……老人说,更早的时候,大概二三十年前,曾有胡商在那一带活动,说是找什么‘白土’,但没找到就走了。”

白土?高岭土?还是……某种矿物?

王审知的思绪飞快转动。保罗所在的佛郎机商队二十年前到过中国,而北山矿洞发现了疑似保罗留下的金属管和铜牌。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保罗为什么要在矿洞里留下这些东西?是意外遗落,还是有意埋藏?

“立刻带我去那个矿洞。”王审知抓起披风,“现在就去。”

“丞相,天已经黑了,矿洞危险……”墨衡急忙劝阻。

“点起火把,多带几个人。”王审知已经走向门口,“有些答案,等不到天亮。”

半个时辰后,北山矿洞入口处火光通明。这个废弃的矿洞并不深,只有十余丈,里面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勉强容人弯腰进入的缝隙。尤里和几个工匠举着火把等在洞口,见王审知到来,连忙行礼。

“就是这里。”尤里指着黑黢黢的洞口,“管子是在最里面发现的,那里有个小石室,像是人工开凿的。”

王审知接过一支火把,弯腰钻进洞口。墨衡和尤里紧随其后,两名侍卫警惕地守在洞口。

矿洞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菌的气味。走了约五六丈,前方豁然开朗——一个约一丈见方的小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的一角堆着些腐朽的木箱残骸,地上散落着些锈蚀的工具:一把形状奇特的镐头,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还有……半截蜡烛,蜡泪凝固成古怪的形状。

尤里指着石室中央:“管子就是在这里挖出来的,埋得不深。”他又指向石壁,“丞相您看,这墙上有刻痕。”

王审知举着火把凑近石壁。粗糙的岩壁上,用某种尖锐工具刻着一幅简图:一个圆形的、带指针的表盘,旁边画着齿轮和弹簧的示意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同样是拉丁字母,但比铜牌上的清晰得多:

“时间是最公平的工匠,它打磨一切,也记录一切。——保罗,威尼斯,公元865年”

公元865年……王审知迅速换算。大唐咸通六年,也就是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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