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子夜航程(2/2)

沈括眼睛一亮:“若是这种机关,那石室入口很可能就在潮位线附近!而且……机关周期与潮汐同步,大潮之夜,正是机关运行的时候!”

“也就是说,李震他们进入的时机,可能正好赶上机关开启或关闭。”王审知脸色微沉,“得把这个消息传过去。”

“如何传?”郑珏问,“船已出海……”

“信鸽。”王审知斩钉截铁,“林谦!”

一直在门外待命的林谦应声而入。

“用最快的信鸽,往泉州方向放飞。不指望它能找到货船,但只要往那个方向飞,我们的探子就有可能截获。”王审知快速写下几行字,用的是只有核心人员才懂的简码,“把这段话绑在鸽腿上。记住,用红脚环的那只——它飞过泉州航线。”

林谦接过纸条:“是!属下这就去办。”

林谦走后,书房里三人一时无言。窗外传来子时的钟声,悠长而沉重。

“丞相去歇息吧。”沈括轻声道,“您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你们也是。”王审知看向两人,“郑公年事已高,沈先生连日操劳,都该回去睡一觉。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郑珏却摇头:“老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苏砚那孩子写的《浮石十用》。他才十二岁,就能想得那么远……我们这些大人,更不能辜负他们。”

沈括也道:“我回工坊再看看,也许还能想到什么改进。潜水舱虽然出发了,但接应组的装备还能优化。”

王审知知道劝不动他们,只好道:“那至少喝碗热汤。我让厨房备了宵夜,一起用些吧。”

热汤是鸡汤熬的,加了姜片驱寒。三人围坐在书房侧厅的小桌旁,一时只有碗勺轻碰的声音。

“丞相,”郑珏忽然开口,“老朽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您那句话——‘格物之理,亦是天理’。”

王审知抬眼看他。

“从前老朽觉得,圣贤书里已经说尽了天下道理。”郑珏缓缓道,“可看着天工院那些机器,看着学堂里孩子们算出的那些公式,看着浮石能救人、铝能让车马更轻……老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

沈括放下汤勺:“郑公,技术本身无善恶,全看人怎么用。您担心‘奇技淫巧’败坏人心,可农具让百姓省力,水车让农田增产,这难道不是仁政?”

“老朽明白。”郑珏苦笑,“可火器呢?那潜水舱呢?它们现在去救人,将来也可能去杀人。技术愈精,杀伐愈易。这其中的分寸,该如何把握?”

这个问题让桌边安静下来。王审知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汤,才开口道:“郑公可知,为何我要将‘以惠民为本,以卫疆为用,以向善为魂’刻在天工院门口?”

郑珏摇头。

“因为我知道技术是双刃剑。”王审知目光沉静,“所以要有规矩,要有底线。火器可以造,但只能用于守护,不得用于侵略;潜水舱今夜去救人,将来也可能用于勘探矿藏、疏通航道,但绝不会用于偷袭无辜。规矩立下了,就要一代代传下去,让后来的人知道——技术是工具,人才是执器者。器无善恶,人有。”

郑珏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老朽……似乎有些懂了。”

宵夜后,沈括回了天工院,郑珏也告辞回学堂。王审知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天。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黄巢之乱后的大唐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这是最坏的时代;但旧秩序崩解,新思想萌发,这又何尝不是最好的时代?

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声——是天工院的工坊还在运转。那里,沈括可能正在改进浮石长袍,苏砚可能在梦中还在算浮力公式,学徒们可能在为明日的试验做准备。

而四百里的海路上,那艘货船正破浪前行。船舱里,李震和赵四可能在擦拭短刀,韩勇可能在检查信号烟花,所有人都知道此去凶险,但无人退缩。

王审知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头脑更加清醒。

是了,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不是某座城,不是某个政权,而是这种在黑暗中依然向前摸索的勇气,是这种明知艰险仍要救人的善意,是这种将知识用于改善而非毁灭的坚持。

他回到书房,没有睡,而是摊开一张白纸,开始规划营救成功后的安排——李十二娘接回来后如何安置,浮石技术如何进一步开发,南汉的阴谋该如何反制,北疆的盟约该如何巩固……

烛光渐短,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又是一夜将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窗纸时,王审知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远方海的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海上的那艘船,应该已经驶过一半航程。

他轻声自语,仿佛在与远方的战士对话:

“活着回来。带着希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