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鼓乐与晨光(2/2)

“他说,既然浮石能记录声音,那咱们能不能……主动‘写’点声音进去?”沈括声音压低,“比如,制作一些特殊的浮石块,预先录下特定声音——像是脚步声、谈话声、甚至爆炸声——然后设法送进望海庄,放置在关键位置。到时候,咱们在外面用声纹仪激发,让那些浮石‘播放’出来,制造混乱……”

王审知怔住了。

这想法何止是大胆,简直是异想天开。但仔细一想……声纹仪既然能“读”,那反向“写”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只是如何“写”?如何控制播放时机?

“苏砚怎么说?”

“他说原理上,只要用特定频率的声波轰击浮石,改变其孔隙结构的微小振动模式,就可能‘刻录’下声音特征。但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而且……刻录后的浮石,可能只能播放一次,结构就会破坏。”沈括苦笑,“这孩子昨晚缠着我算到子时,最后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算式。”

王审知沉默片刻,缓缓道:“让他试。但必须保证安全——那些浮石若是用来‘写’爆炸声的,绝不能在不控制的情况下受撞击或高温。”

“是!”

沈括匆匆离去后,天已大亮。王审知简单洗漱,用了早膳,便前往天工院。工坊里灯火彻夜未熄,学徒们来往忙碌,有的在打磨铜件,有的在熬制胶脂,有的在测试浮石滤网。苏砚果然在——趴在角落一张小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一叠算纸。

王审知没让人叫醒他,只轻轻抽出一张算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符号和图形,有些他能看懂,有些则是这孩子自创的标记。在一页边缘,苏砚用稚嫩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要是能让石头说话就好了,李姑姑就能告诉我们在哪儿了。”

他心中微动,将算纸小心放回。

“丞相。”韩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能不用拐杖行走,只是左臂还吊着。

“怎么不多休息?”

“躺不住。”韩勇走到工坊中央一架未完工的灭火弩前,用右手轻抚弩身,“丞相,昨日上完课,有几个孩子来问我,他们能不能帮忙做点事——不是捣乱,是真的想帮忙。有个孩子说,他爹是木匠,他会刨木板,可以帮忙做弩托;还有个女孩说,她娘缝衣手艺好,她可以缝制装粉末的布袋……”

王审知看向那些忙碌的学徒,大多不过十五六岁,有些甚至更小。“他们知道我们在准备什么吗?”

“知道要对付一种很厉害的火器,知道可能有人要来打幽州。”韩勇低声道,“但他们不怕。那个女孩说,她娘跟她讲,从前黄巢军过境时,全村人只能往山里逃,现在有城墙、有弩机、有丞相在,他们不怕。”

王审知默然。他想起前世的史书,那些关于战乱的记载往往只有冰冷的数字和宏大的叙事,却很少记录一个个普通人如何面对恐惧、如何选择坚守。

“告诉他们,他们的心意,幽州收下了。”他最终说,“但眼下工坊的人手足矣。让他们好好上学,将来——等他们学成了,有的是大展身手的机会。”

韩勇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巳时,林谦的队伍准备出发了。三辆马车,装满了布匹、盐巴、铁锅等杂货,二十个精干弟兄扮作伙计和护卫。王审知送到城门口,最后叮嘱:“沙头村虽小,未必没有能人。莫要轻视任何人,尤其是老人、女子、孩童——他们往往看得最清楚。”

“属下谨记。”林谦翻身上马,抱拳行礼,“丞相保重。”

车队驶出城门,融入官道上的车马人流。王审知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化作天边的几个黑点。

回到丞相府时,郑珏正在书房等候,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丞相,老朽与陈公商议了城中要害之地的值守人选。”郑珏将名单呈上,“共一百二十处,每处需常驻三人,轮值六班。入选者皆经过查核,身家清白,且有亲属在城中——如此,他们必会尽心。”

王审知扫过名单,看到许多熟悉的名字:天工院的学徒、学堂的护院、甚至几个商铺的掌柜。“郑公费心了。只是这些人中,不少有本职,长时间值守恐难兼顾。”

“已与他们谈过,皆自愿。”郑珏道,“那个粮仓的刘管事说,他儿子在学堂读书,免了束修;他家的水田用了新式水车,今年多收了三成谷。他说,守护幽州,就是守护他自己的家业。”

王审知心中温热,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信使满身尘土冲进来,跪地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急信。

“北山急报!鲁震大匠亲笔!”

王审知迅速拆信,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郑珏察觉不对:“丞相,何事?”

王审知将信纸递过去,声音低沉:“契丹库莫奚部,三日前夜袭室韦乌洛的浮石矿点,动用浮火雷三十余枚,烧毁矿棚七座,伤亡……未详。乌洛率部反击,夺回矿点,但俘获的契丹兵士供称——库莫奚手中还有更多浮火雷,且……有南汉匠人在其军中指导使用。”

郑珏花白的胡子颤了颤:“南汉匠人……到了草原?”

“不止。”王审知指着信末,“鲁震说,他们在战场废墟中发现了一些未燃尽的浮火雷碎片,外壳……疑似掺了金属粉,颜色发亮,比陶壳轻得多。”

铝粉。

这两个字如重锤砸在王审知心头。

南汉不仅有了铝,不仅在自己地盘上试验,更已将铝粉浮火雷送入契丹,投入实战!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泉州划到北山,又从北山划向幽州。一条清晰的线浮现出来:南汉提供技术和材料,契丹出人出力,目标直指幽州背后的资源和支持者。

“郑公,”王审知转身,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请您立刻去学堂,将《格物史》课提前。今天就讲——讲技术如何被用于杀戮,讲我们为何必须守住底线,讲幽州的每一个孩子,将来手握利器时,该为何而战、为谁而守。”

郑珏肃然长揖:“老朽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