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天工院对弈(1/2)
他回到房间。铁箱和试验器具已被送回,整齐摆在原处。桌上的演算纸也还在,墨迹已干。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抓捕只是一场梦。
但柳先生知道,那不是梦。陈褚的出现太巧,问话太有针对性,那张图纸的细微改动更是明示——幽州人知道他在研究什么,甚至……在引导他研究什么。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夜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街对面,茶馆二楼,林谦放下窥听铜管,对身旁暗桩低声道:“他起疑了。但无妨,疑了才会更想探究。明日天工院之约,才是重头戏。”
暗桩问:“他若不去呢?”
“他会去的。”林谦望着客栈窗内那个孤立的身影,“因为真正的猎人,从不会放过近距离观察猎物的机会。哪怕……那可能是陷阱。”
辰时三刻,马车准时停在悦来客栈门前。
柳先生一夜未眠。他反复推敲昨夜的每个细节:陈褚出现的时机、那张图纸的细微改动、衙役看似粗暴实则留有余地的“抓捕”……这一切都像是精心编排的戏,而他,既是观众,也是演员。
但他还是上了车。因为陈褚说得对——真正的猎人,不会放过观察猎物的机会。天工院是幽州格物之学的核心,是他此行最想窥探的地方。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也得往里走一遭。
马车穿过清晨的街市。柳先生撩开车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景象:挑担叫卖的货郎、赶早市的妇人、背书包上学的孩童……街面干净,行人神色安宁,与南汉治下那些面带饥色的百姓截然不同。更让他心惊的是,几乎每个路口都有告示牌,上面贴着最新的《格物启蒙》摘录,甚至还有简易的算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边啃饼边仰头看题,嘴里念念有词。
“停车。”柳先生忽然道。
车夫勒马:“先生?”
“那个告示牌,写的什么?”柳先生指着路边。
车夫顺着看去:“哦,那是学堂出的‘每日一题’。今天的题是……‘一桶水用新式水车需三刻钟抽干,用旧式水车需一个时辰。若两车同开,几时抽干?’”
柳先生心中默算,很快得出答案:两刻钟又四分之三刻。但让他震动的不是题本身,而是这种题目竟公然贴在街市,任人围观演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幽州的格物之学已深入市井,意味着这里的孩子从小就在学这些……
他放下车帘,不再说话。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天工院的大门比柳先生想象的朴素。没有高墙深院,只有一道青砖门楼,门楣上刻着王审知亲笔题写的十二个字:“以惠民为本,以卫疆为用,以向善为魂。”字迹朴拙,却透着千钧之力。
陈褚已等在门口,见他下车,微笑拱手:“柳先生,请。”
入门是片开阔的庭院,院中摆着各式各样的模型:水车、风磨、曲辕犁、甚至还有一架木制滑翔机的骨架。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热气球的模型,正听一个年轻先生讲解浮力原理。
“这些都是……学堂的学徒?”柳先生忍不住问。
“是,也不是。”陈褚引着他往里走,“天工院下设‘预科班’,收十二岁以上、对格物有兴趣的孩子。上午学文算,下午来院里实操。那架滑翔机,”他指着那副骨架,“就是三个孩子花了三个月做的,上个月试飞,离地两丈,滑了十丈远。”
柳先生沉默。在南汉,这等“奇技淫巧”莫说让孩子碰,就是成年工匠私下研究,也要被斥为“玩物丧志”。可在幽州,这竟是正经学业。
穿过庭院,进入正厅。厅堂宽敞明亮,靠墙立着满架的书和图纸,中央是张大长案,案上摊着各种模型和零件。沈括正在案边与苏砚讨论什么,见他们进来,停下话头。
“柳先生,久仰。”沈括拱手,态度自然得就像见个寻常访客,“昨日陈公带回您的建议,沈某受益匪浅。特别是炉箅孔壁加厚之议,确是沈某疏忽。”
柳先生忙还礼:“沈先生过谦。柳某不过纸上谈兵,岂敢班门弄斧。”
苏砚好奇地打量这位“江南才子”,见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癯,双手虽白皙却带着工匠特有的薄茧,眼神锐利但不显锋芒,心下暗想:这人看着倒不像坏人……
“柳先生请看。”沈括引他到长案前,案上摊着一张新绘的焦炭炉图纸,“按您的建议,烟道改为弧形,进风口扩大,炉箅孔壁加厚。但如此一来,炉体总重增加了十八斤,对基础承重要求更高。沈某正在想,可否在炉体材料上减重?”
柳先生俯身细看。图纸画得极精细,每个修改处都用朱笔标注,旁边还附了计算过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处:“此处支撑梁,为何不用工字型截面?同样承重,可比方梁减重三成。”
沈括一愣,随即拍额:“妙啊!柳先生果然大才!”他立刻提笔在草稿上演算,苏砚也凑过来看。
柳先生一边看他们计算,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厅堂里的陈设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透着章法:图纸按类归档,工具摆放有序,墙角甚至有个“失物招领”的小木箱,里面放着几把尺规、一支炭笔。这种秩序感,是常年严谨工作才能养成的。
“柳先生对材料力学也有研究?”沈括算完,抬头问道。
“略知皮毛。”柳先生谦道,“江南多水,造桥修堤,须讲究材料与结构。柳某年轻时参与过几座石桥建造,故有些心得。”
“那正好。”沈括从书架抽出一卷图纸,“这是天工院正在设计的‘悬索桥’,跨江三十丈,用钢索承重。但钢索锚固处的应力集中问题,一直未能妥善解决。柳先生可否赐教?”
柳先生接过图纸,心中急转。悬索桥是极前沿的技术,南汉工部研究了五年尚无头绪,幽州竟已在设计三十丈跨度的实桥?这要么是陷阱,要么……就是天工院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图。图纸设计大胆,但锚固处确实有问题——钢索与桥塔的连接方式过于刚性,长期受力易疲劳断裂。他沉吟片刻,道:“可否在锚固处加设‘摆动关节’?仿照人肘关节,允许小幅度转动,分散应力。”
沈括眼睛一亮:“关节?用什么材料?”
“青铜衬套,内填油脂。”柳先生比划着,“青铜耐磨,油脂减摩。每季检修补充油脂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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