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图纸的火焰(1/2)

刘记铁铺的炉火终年不熄。

苏砚抱着图纸卷走进铺子时,正赶上刘师傅在打一把锄头。炉火映着老汉古铜色的脊背,铁锤砸在砧上,火星四溅。

“刘师傅!”孩子提高声音,“沈先生让我来订批炉箅!”

刘师傅停了锤,用肩上搭着的汗巾抹了把脸:“哟,苏小先生来了?什么炉箅这么紧要,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是改良焦炭炉用的,尺寸公差要紧,天工院怕说不清楚,让我带图来。”苏砚展开图纸,铺在旁边的木案上,“您看,这通风孔得打成蜂窝状,每孔直径三分,误差不能过半厘;还有这箅条厚度,要匀,最厚最薄处差不过一厘……”

他说得认真,声音清脆,铺子里几个学徒都凑过来看。图纸画得精细,尺寸标注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天工院的手笔。

刘师傅戴上老花镜,俯身细看,手指在图纸上比划:“这孔密度……比往常的炉箅密了三成啊。通风是好,可强度够不够?”

“沈先生算过了,用新炼的‘风钢’,强度够。”苏砚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块银灰色的金属片,“您看,就这种钢,咱们天工院上月才试成的,比寻常熟铁韧三成。”

几个学徒传看着钢片,啧啧称奇。铺子外,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停下脚步,装作系鞋带,耳朵却竖得老高。

苏砚眼角余光瞥见那货郎,心里有了数,声音更大了些:“刘师傅,这炉箅是急用,新炉子等着试呢。沈先生说,要是成了,焦炭用量能省两成,炼铝速度能快三成!”

“炼铝?”一个学徒好奇,“就是做锅那种轻金?”

“对,但不止做锅。”孩子挺起胸脯,“将来能做更轻的铠甲、更快的车轴、还有……反正是大用场。所以这批炉箅千万不能马虎,十天,十天后我来取货!”

刘师傅仔细记下要求,又和苏砚核对了三遍尺寸。末了,苏砚“不小心”碰倒了案上的茶碗,图纸湿了一角,他连忙抓起图纸抖水,又“匆匆”卷起:“哎呀,我得赶紧回去让沈先生重画一张,湿了不能用了……”

说着抱着图纸卷就往外跑,跑到门口还回头喊:“尺寸您可记牢了!我明天送新图来!”

他一溜烟跑了。铺子里,刘师傅摇头笑笑:“这孩子,毛手毛脚的。”低头继续看刚才记下的尺寸单。

谁也没注意,那卷湿了的图纸,被苏砚“不小心”落在了门边的柴堆旁。

半个时辰后,挑担货郎绕回铁铺,装作买柴火,顺手捡走了那卷图纸。

又过了一个时辰,图纸已经摊在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的桌上。柳先生用镊子小心展平湿渍边缘,就着窗口的天光细看。

“蜂窝状通风孔……风钢……”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图纸上轻点,“焦炭省两成,炼铝快三成……若真如此,望海庄那几座炉子,产量能翻一番。”

窗外传来鸽哨声。柳先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只灰鸽落在窗台。他从鸽腿铜管里抽出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中秋夜,货至鹰嘴湾,船三,货百箱。”

百箱。柳先生眼角跳了跳。这么多浮火雷,是要打一场大仗了。冯三催得这么急,说明南汉那边压力也大——或许朝廷里主战派已占上风,或许契丹那边有了新要求……

他回身看着桌上的图纸。这张图来得太巧,巧得让人生疑。但图纸上的技术细节又太真——蜂窝孔的风阻计算、风钢的应力分布曲线、甚至那几个故意留下的烟道缺陷,都透着天工院独有的严谨风格。

“真作假时假亦真……”柳先生轻笑,将图纸小心卷起,“那就看看,你们这饵里,藏的到底是什么钩。”

他将图纸收入特制的竹筒,竹筒内壁衬着油布防潮。正要封口,忽然停下,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无色粉末,轻轻撒在图纸表面。粉末遇纸即融,不留痕迹。

“若真是热敏陷阱,这‘冰魄粉’应该能克住。”他自语道,封好竹筒,唤来眼线,“备车,去城南驿馆。我要见个人。”

眼线迟疑:“先生,冯爷交代过,尽量少露面……”

“顾老板不算外人。”柳先生披上外袍,“况且,有些事,得当面谈。”

马车穿过午后熙攘的街市,在一处不起眼的驿馆后门停下。顾老板已等在厢房里,茶沏了三遍,凉了又换。

“柳先生,”一见来人,顾老板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飞鸽传书……”

“有些话,鸽子说不清。”柳先生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竹筒,“图纸到手了,但我不放心。你那边,中秋夜的货,准备得如何?”

顾老板擦了擦汗:“永丰货栈的存货已清点完毕,八十七箱成品,三十箱半成品。沙头村那边……胡瘸子说,新来的‘北边买家’催得紧,他要价又涨了三成。”

“给他。”柳先生淡淡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契丹人付钱。关键是货要足、要快。冯爷的信你也看了,南汉水师下月有大动作,浮火雷必须在之前全部到位。”

“可是幽州查得越来越紧,永丰货栈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

“所以才要中秋夜走。”柳先生眼神锐利,“中秋佳节,守城的兵士也要赏月喝酒,巡逻必松。鹰嘴湾虽然难走,但正因为难走,才安全。你安排好人手,子时接货,丑时前全部运出幽州地界。”

顾老板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北边买家……胡瘸子说,那人想见‘南边的师傅’,问能不能牵线。”

柳先生手指轻叩桌面:“见,为什么不见?你告诉胡瘸子,中秋后第三天,在沙头村东五里的龙王庙,我带人去见他。不过……”他顿了顿,“让他先把定金翻倍,验过货再谈。”

“这……他肯吗?”

“他会的。”柳先生冷笑,“契丹人急着要货打仗,多少钱都肯出。况且,我也真想看看,这个‘北边买家’,到底是草原的狼,还是幽州的狗。”

谈话持续了两刻钟。柳先生离开时,夕阳已西斜。他登上马车,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图纸、货期、买家、还有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的幽州丞相……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柳先生睁开眼,掀帘望去,街边一群孩童正在放纸鸢,其中一个孩子的纸鸢缠在了树枝上,急得直跳脚。

他心中一动。

“停车。”

马车停下。柳先生走到那孩子身边,仰头看了看缠在枝杈间的纸鸢,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的铜钩,系在随手折下的树枝上,三两下便将纸鸢钩了下来。

“谢谢先生!”孩子接过纸鸢,笑得灿烂。

柳先生摸摸孩子的头,目光却落在纸鸢的骨架上——那是极细的竹篾,扎得精巧,蒙的纸也薄而韧。“这纸鸢,谁给你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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