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晒场上的旧木锨(2/2)
二丫啃完馒头,用篮子装了满满一篮谷粒,说要回家喂她家的老母鸡。“俺娘说,吃新谷子下的蛋,蛋黄特别黄,”她拎着篮子往场院外走,脚步轻快,谷粒在篮子里“哗啦哗啦”响,“等母鸡下了蛋,俺给你送两个!”
爹又拿起木锨,开始翻第三遍谷子。锨头插进谷堆的声音,谷粒滚动的声音,风穿过草棚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支只有晒场才懂的歌。我躺在草堆上,看天上的云慢慢飘,闻着谷子里混着阳光的香味,心里觉得安稳极了——就像这把旧木锨,虽然有豁口,却总能把日子扬得干干净净,满满当当。
院墙根的阴影里,立着几个竹筐。是前几年镇上的篾匠来村里时编的,竹条泛着浅黄,边缘被磨得光滑,带着股淡淡的竹香。最大的那个筐子裂了道缝,娘用细铁丝拧了两道,说还能装红薯,丢了可惜。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筐底,我蹲在旁边数竹条,横七竖八的纹路像张网。爹从地里回来,扛着半捆刚割的艾草,往最大的筐里一塞,艾草的清香混着竹篾的味,漫了满院。“这筐子虽破,装艾草正合适,”他拍了拍筐沿,竹条发出“咯吱”的轻响,“等晒干了,搓成艾条,冬天烧着能驱寒。”
娘端着木盆出来涮衣裳,看见筐角堆着的野栗子,伸手捡了几个:“前儿你姐送来的栗子,得装在小筐里晾着,不然要发霉。”她踮脚够过一个圆底小筐,筐沿编着圈花纹,是篾匠特意给小姑娘编的样式,当年我总把它当帽子戴。
“这小筐留着给小囡装花吧,”娘用围裙擦了擦筐上的灰,“昨儿见后坡开了不少野菊,摘些回来插着,屋里也亮堂。”我应着,心里却想着用它装石子——前几天在河边捡了些带花纹的鹅卵石,正愁没地方放。
晌午日头烈,竹筐被晒得发烫。邻家的狗趴在筐子旁边打盹,把半块阴凉都占了。我挪了挪小筐,想让它也晒晒,刚碰到筐柄,就见几只蚂蚁顺着竹条往上爬,扛着比身子大的虫尸,急急忙忙往筐底的缝隙里钻。原来这破筐子还是蚂蚁的家,我没再动,蹲在旁边看它们搬家,看了好一阵子。
傍晚收工,爹把晒好的艾草往筐外挪,突然“咦”了一声,从筐角摸出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几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玻璃纸在昏光里闪着亮。“这是过年时你藏的吧?”爹笑着递给我,“竹筐倒成了你的百宝箱。”我摸着糖纸,想起当时怕被弟弟抢,偷偷塞进去就忘了,没想到被这旧筐子好好收了这么久。
娘把装栗子的小筐摆到窗台上,栗子的褐色外壳映着竹编的花纹,倒像幅画。我把那几颗糖放进小筐,又捡了块最圆的鹅卵石压在上面。夜风穿过竹筐的缝隙,“呜呜”地响,像筐子在跟我说着话,说它装过的艾草、栗子,说它藏过的糖,说它见过的日头和露水。原来这不起眼的旧物件,装着的都是日子里的细碎念想,沉甸甸的,和竹条一样,看着普通,却结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