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石臼旁的老槐树(2/2)

这天午后,爹坐在藤椅上编竹篮,竹条在他手里翻飞,时不时停下来,用烟杆敲敲藤椅扶手,烟灰落在椅面的缝隙里,他也不擦。我蹲在旁边剥花生,看他把竹条弯成圆润的篮底,忽然说:“这椅子都快散架了,换个新的吧。”

爹头也没抬:“换啥?修修还能坐。”他放下竹篮,转身回屋翻出工具箱,拿出细麻绳和木胶,小心翼翼地把松脱的藤条重新捆紧,断裂的地方抹上胶,用夹子夹好。“你小时候总爱爬这椅子,三岁那年踩着它够房梁上的风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还是这椅子垫着,没摔多狠。”

我脸一热,剥花生的手顿了顿。确实有这回事,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那时候藤椅还新,绿得发亮,我总爱把布娃娃放在椅背上,假装它们在荡秋千。

正想着,隔壁的张爷爷拄着拐杖过来串门,看见藤椅就笑:“你爹这宝贝疙瘩还没扔呢?前儿我见收废品的来,他还跟人急,说‘这椅子比你岁数都大’。”

爹嘿嘿笑,往张爷爷手里塞了把刚剥好的花生:“老物件有念想,坐惯了,换了新的浑身不得劲。”张爷爷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椅子“咯吱”一声,像是在回应。“可不是嘛,”他拍着扶手,“当年你娘还在的时候,总在这椅子上晒被子,说藤条透气,晒出来的被子带着太阳味。”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娘生病,也是靠在这藤椅上晒太阳,她裹着厚毯子,说这椅子比床暖和,因为能看见院子里的腊梅。那时候藤椅的“咯吱”声,混着她的咳嗽声,成了整个冬天的背景音。

爹把修好的藤椅搬到太阳底下晒,木胶在阳光里慢慢凝固,藤条的清香混着花生的脆香漫开来。他坐在椅子上,又拿起竹篮继续编,竹条碰撞的“哒哒”声,和藤椅偶尔的“咯吱”声,像在合唱一首老歌。

我看着那把旧藤椅,忽然懂了爹为啥不肯换。它身上的每道磨痕、每声响动,都藏着日子的碎片——有我的哭闹,有娘的笑声,有爹的烟味,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惦记。就像这藤条,看着松散,却被岁月的绳,牢牢捆成了家的形状。

傍晚时,我也坐了上去,椅子“咯吱”一声,像在跟我打招呼。夕阳透过藤条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啊晃的,晃得人心头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