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威胁信(1/2)
陈默合上那本皮质封面的工作日志,把钢笔的笔帽仔细拧紧,咔哒一声,放回那个插着几支笔的陶瓷笔筒里。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清晨斜照的角度,变成了正午时分近乎直射的强烈光线,白晃晃地铺满了半间办公室。楼下小贩的吆喝声不知何时又换了词,变成了“冰棍——绿豆冰棍——”,那拉长的尾音在燥热的空气里悠悠荡荡,听着竟有几分午后的倦意。
他站起身,肩颈因为久坐传来轻微的酸涩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细碎的轻响,然后拎起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要么在食堂,要么趴在办公桌上午休。只有他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地落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回响,一路延伸到楼梯口。
他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绕了点路,穿过校园里一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安静小道。午后的风不大,懒洋洋地拂过,吹得路边法国梧桐宽大的叶子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身上和脚下投下破碎摇晃的光斑。
路过校门口的报刊亭时,他停下了脚步。守亭的是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就着一个小收音机里的评书打盹。陈默从裤兜里掏出两枚一毛的硬币,轻轻放在摊开的玻璃柜台上。硬币碰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老头眼皮也没抬,似乎是凭着惯性,手从旁边摞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堆最上面抽了一份,递了出来。是今天的《科技日报》,还带着油墨特有的、微冲鼻子的新鲜气味。
陈默接过报纸,没立刻打开,只是对折了一下,塞进公文包侧面的网兜里。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进了通往教职工家属区的那条更安静的小路。
走到自家那排平房最靠里的一间门口时,他摸出钥匙,刚准备插进锁孔,目光却落在了门缝下方。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白色的标准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更没有邮戳。信封边角有些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时用力过猛,又像是被反复揉捏过。
陈默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保持着弯腰准备开锁的姿势,目光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个薄薄的信封从门缝里轻轻抽了出来。
信封很轻。他站起身,就着门口的光线,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普通打印纸。
展开。几行宋体五号字,冰冷而工整地排列在惨白的纸面上:
“若不立即停止相关科技研究,你身边亲近之人,必遭横祸。”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具体指代,只有这赤裸裸的、充满恶意的十七个字。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大约三秒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眼神都没有多波动一下。然后,他平静地将纸重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随手揣进了右侧的裤兜里。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进屋。
屋里和他早上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窗明几净,简单的家具摆放整齐。书桌上,还摆着他早上出门前泡的那半杯茶,茶叶已经完全沉底,茶水早就凉透,颜色变得深褐。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简易衣架上,然后走到狭小的厨房,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水温不高不低,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喉咙里那股因为走路而起的干燥感才缓解了些。
放下杯子,他走到书桌前坐下。这是一张老式的、漆面斑驳的三屉桌。他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发出有些滞涩的摩擦声。里面东西不多,他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通信模块原始构想与早期笔记”几个字,字迹是他自己的,有些潦草。
他翻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稿纸和草图。他没有真的去阅读那些复杂的技术草图或演算公式,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目光看似落在上面,焦点却有些涣散。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帮助他整理思路、将外界干扰暂时屏蔽的仪式。借着这个安静的瞬间,他把刚才那封威胁信出现的时间线,在脑子里快速理了一遍。
信被投递,应该是在他上午离开家去公司之后不久。这个时间点,家属区的例行巡逻刚刚结束,清洁工打扫完巷道,送报员也早已离开,正是人员往来相对稀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混进来一个生面孔,并不算难。
对方能准确找到他这间并不起眼的平房,说明对他的住处、乃至可能的生活规律有一定的了解。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恐吓,更像是一次有针对性、有准备的“警告”或“试探”。
他合上文件袋,放回抽屉。然后又拉开了旁边一格抽屉。
这一格里,放着一个更旧的、封面是蓝色硬壳的笔记本,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物理习题集”四个略显稚嫩的字——这是他从学生时代留下的东西。他拿出来,翻开。内页早已不是当年的物理题目,而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外人绝对看不懂的符号、缩写、词组和简图:蜂窝状网络协议拓扑、量子密钥分发原理草图、低轨卫星与地球同步轨道耦合参数……这些都是他依靠脑海中那些不时闪现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偷偷记录下来的未来技术关键概念。来源无法解释,他自己也常常对着这些笔记陷入沉思。
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页停住,目光落在几行关于“信号脆弱节点与物理隔离必要性”的潦草备注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个低低的、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从喉咙里逸出:“你们……想动我身边的人?”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没再继续说什么。沉默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拿起桌上那支用了很久、笔尖都有些磨损的钢笔,拧开笔帽,在笔记本最新的空白页上,缓缓写下了三个词:
时间。路径。破绽。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完,他停顿了片刻,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之前记下的某一段关于特定通讯频段的参数和可能存在的监听漏洞。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数字和符号,脑子里同步飞快地过了一遍,以当前的技术水平,哪些环节可能被利用,哪些看似坚固的防御可能存在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缝隙。
王振国虽然已经被捕,但他经营多年,手底下那些人,像野草一样,根须还埋在暗处。那些人或许不懂深奥的技术细节,但他们懂得如何找到懂技术的人,懂得如何用金钱、威胁或者其他手段,撬开想要的门缝。他们不会选择正面强攻实验室那种硬骨头,更擅长绕到背后,寻找那些看起来不那么起眼、却连接着核心的“软肋”。
而所谓“软肋”,在对方眼里,无非就是他身边那些有联系的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拉开抽屉,将它重新放回原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顿了一瞬,最终“咔哒”一声,将抽屉锁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绿色铁皮垃圾桶前。桶里没什么垃圾,只有昨天吃剩下的半个馒头外面包着的油纸。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封被折成小方块的威胁信,没有再看,只是用掌心拢住,微微用力,将它揉捏成一个更紧实的纸团。然后,手腕一松,纸团准确无误地落进桶底,碰到了那张油纸,轻轻滚了一下,停在桶壁的阴影里。
他走回书桌前,从桌上那本印着单位名称的便签本上,“刺啦”一声撕下一页空白纸。拿起钢笔,吸饱了墨水,在纸的正中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
“明日,上午九时,召集核心组紧急会议。”
字迹方正,力道均匀,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也没有一处犹豫的顿挫。
写完,他将这张小小的便签纸,压在了桌上那个还残留着半杯凉茶的玻璃茶杯底下。杯壁外侧,因为温差凝结着一圈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去,头微微仰起,目光投向对面墙上那面老旧的圆形挂钟。钟摆不疾不徐地左右摆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时针指向“2”,分针指向“47”。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正常上班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反而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又稍稍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结,让脖颈能更自由地呼吸。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只是累了,需要片刻的小憩。
屋子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和心跳。屋外,远处学校操场上,隐约传来学生们打篮球的声音,那有节奏的“嘭…嘭…”拍球声,和偶尔的欢呼,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显得那么日常,那么遥远。
一阵稍强的穿堂风,不知从哪条缝隙钻了进来,“呼”地一下,掀动了书桌上那份《科技日报》的一个角,纸张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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