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威胁信(2/2)
陈默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原本留着一条缝通风的窗户关严实,顺手拉上了那层洗得发白的薄布窗帘。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也柔和了几分。
走回书桌前时,他的目光扫过茶杯。那张压在杯底的白色便签纸,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他知道,这种程度的威胁,绝不会只来一次。今天是悄无声息塞进门缝的信,明天可能就是深夜响起的匿名电话,后天,或许就会有人在街对面,在实验室楼下,用沉默的目光长时间地注视。他们不怕暴露意图,甚至不怕留下痕迹,他们怕的,是他对此无动于衷,毫不在乎。
可一旦将威胁的目标,从他自己身上,扩散到“身边亲近之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棋盘上的棋子,就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个。
他重新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将“物理习题集”再次拿了出来。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的空白处,他拿起一支铅笔——笔尖很钝,是平时用来打草稿的——在纸页的右下角,轻轻画了一个圈。圆圈不大,但线条清晰。然后,他在圆圈的中央,写了一个小小的、却异常清晰的数字:
“二”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仅有他自己明白的标记方式。代表应对计划的阶段。第一阶段,是防御,是加固自身的堡垒。而现在,这个“二”,意味着第二阶段——有限度的、谨慎的逆向侦查与反制准备——需要启动了。
但他没有立刻在下面罗列任何具体的方案或步骤。现在还不是将那些模糊构想落于纸面的时候。火候未到。
他把笔记本再次收好,锁进抽屉。这次,他站了起来,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抚平刚才靠坐时可能产生的细微褶皱,将领带重新调整到舒适而端正的位置。然后,他拎起公文包,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他站在屋子中央,回头看了一眼。
桌椅归位,茶杯在原处,便签纸压得稳稳当当。窗帘拉拢,光线柔和。一切看起来都和无数个平常的午后一样,安静,寻常,带着点独居男人特有的、略显刻板的整洁。没有人能看得出来,就在几分钟前,这里的主人刚刚面对过一次无声的威胁,并做出了某个可能影响深远的决定。
他转过身,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拉开,走了出去,反手将门锁好。“咔哒”一声轻响,将屋内的寂静彻底关在了身后。
太阳依旧高悬在头顶偏西的天空,光芒炽烈,晒得门前的水泥地泛着刺眼的白光,热气蒸腾。他沿着来时那条被树荫覆盖的小路往回走,步伐稳健,不快也不慢。路上遇到了几个夹着书本、显然是刚午休完去教室的学生,他们认得他,笑着打招呼:“陈老师好!”“陈老师吃过了?”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惯常的、略显温和的笑容,语气平和地回应:“嗯,吃过了。你们也快上课了吧?”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没有人能看出,在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比往常多了一些沉甸甸的、冰冷坚硬的东西。
走到校门口,他没有立刻去往公司的方向,反而在门口那棵大槐树的阴影下停住了脚步。他从公文包侧袋里掏出那份《科技日报》,展开,目光直接投向中缝那些密密麻麻的分类广告。手指在纸页上滑过,最后停在右下角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方框里。
那里印着:“天虎汽修,专业电路检修,疑难杂症排查,三十分钟快速诊断。”下面是一行小字地址和电话。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大约两秒钟。没有拿出笔来划记,也没有撕下这一角,只是沉默地看了两眼,然后将报纸重新对折,平整地塞回公文包的网兜里。
做完这个不起眼的动作,他才迈开步子,继续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公司离学校大约有两站公交车的距离,他平时习惯骑那辆二八自行车。但今天,他选择了步行。
路过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文具店时,他脚步一转,走了进去。店里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他向老板要了一支最普通款式的黑色钢笔,和一瓶蓝黑墨水。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人,一边用旧报纸包好东西,一边随口问:“陈老师,要不再给您配个笔盒?保护笔尖。”
“不用了,谢谢。”陈默接过纸包,付了钱,语气温和地拒绝,转身离开了小店。
走在被晒得发烫的街道上,行道树的影子短短地缩在树根处。他一边走,脑子里一边清晰而有序地过着接下来几天必须要处理的事情。采购单的重新核价与供应商筛选,电源模块的备选方案必须尽快落实;实验室的访客登记制度要再加一道内部审批流程,哪怕是熟面孔;还有,下周原定要去省城参加的那个行业技术交流会,这个行程……暂时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行政那边。
他一边想着这些琐碎又紧要的公务,一边将手伸进了右侧的裤兜。指尖触到了那个被折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些硌手的纸块——那封威胁信。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着指腹。
他没有把它掏出来,也没有再展开看哪怕一眼。
走到公司那栋灰白色大楼楼下时,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目光沿着墙壁向上,一直看向六楼那几扇熟悉的窗户。他办公室的窗帘是拉拢的,和旁边几扇敞开的窗户对比鲜明,从下面什么也看不到。
他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推开厚重的玻璃旋转门,走进了开着冷气、略显沉闷的大厅。
电梯刚好停在一楼,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下“6”。电梯里还有两个穿着实习生工牌的年轻女孩,正凑在一起低声聊着周末新上映的电影,讨论着男主角和该买几点场的票。声音细细碎碎,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对闲暇时光的雀跃期待。
陈默站在轿厢靠里的位置,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被那种单纯的快乐微微触动,又像是对某种遥远记忆的无声回应。
“叮。”
六楼到了。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地走了出去,走向另一侧的办公区。陈默迈步走出电梯,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上午的阳光已经移走,屋里显得有些阴暗凉爽。桌上,那份待处理的采购申请单还摊开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单子,目光快速扫过正面那些已经熟悉的项目列表。然后,他将单子翻到背面空白的部分,拧开那支刚买来、笔尖还闪着崭新金属光泽的钢笔笔帽,蘸了蘸墨水瓶里浓稠的蓝黑墨水,在空白处的中央,写下了一行清晰的小字:
“查近两周所有实验耗材及设备零配件物流入库记录。重点核对签收人笔迹与日常习惯差异,及包裹外包装有无异常痕迹。”
笔尖流利,字迹沉稳。
写完,他将这张采购单对折,放进桌面上那个标着“待处理/急”的黑色文件夹里,压在最上面。
然后,他坐进椅子,拉开抽屉,将新买的钢笔和那瓶墨水并排放了进去。动作很轻,墨水瓶玻璃底碰到木质抽屉底板时,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嗒”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关好抽屉,坐直身体,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了书桌的右上角。
那里,那个普通的玻璃茶杯,还静静地立在原位。杯底,压着那张小小的、写着会议通知的白色便签纸。
一切,似乎都刚刚安排好。
明天,上午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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