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风里的简章(2/2)
林暮的手指抖了抖,翻开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a3纸的招生简章。
因为被反复折叠过,纸上有三道清晰的折痕,像三道疤。
他把简章递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省会的美术集训班。”
林暮低着头,不敢看江川的表情,语速飞快地解释,“张老师说我有天赋,去了能考上本科……能离开铁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但是……要八千块钱,还得去半年……”
他说到“八千块”的时候,声音几乎细成了线。
他能感觉到江川的目光落在简章上,那目光很重,像要把纸看穿。
林暮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把简章的边角都浸湿了一小块。他等着江川说话,哪怕是骂他“异想天开”,骂他“不知好歹”,他都认了。
可江川没骂他。
过了好一会儿,江川才伸出手,接过了那张招生简章。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林暮的指尖时,林暮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了手。
江川的手指上沾着机油,蹭在简章的红色标题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印,像滴墨。
江川拿着简章,没立刻看,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抹布——是林暮上次给他缝了边的那块,现在也磨得快破了——他随便擦了擦手指,才把简章展开。
a3纸的简章被风吹得有点卷,江川用一只手按着左上角,另一只手抚平上面的三道折痕。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艺星美术高考集训班”那几个红色大字,然后往下移,目光扫过课程安排、师资介绍,最后停在右下角的费用说明上。
林暮紧张地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江川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暮突然想起自己画过的江川,就是这个角度,专注的时候,脸上没了平时的戾气,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认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暮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风好像小了点,远处传来王大爷喊孙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荡。
旁边修车铺的铃铛被风吹得“叮铃”响了一声,很快又停了。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江川偶尔翻动简章的“哗啦”声。
林暮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他开始胡思乱想,江川是不是觉得他太麻烦了?是不是后悔让他住到家里了?是不是在想怎么拒绝他才不伤人?也是,谁会拿八千块钱给一个半大孩子去学画画?又不能当饭吃。
他偷偷抬眼看江川,发现江川正盯着简章上的照片看——就是那张画室的照片,一群学生在画画,窗外是高楼。
江川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机械图纸。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里靠窗的一个画架,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移开。
林暮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说“算了,我不去了”,话都到了嘴边,却看见江川把简章翻了一面——背面是更详细的课程表和注意事项。
他又开始从头看起,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一遍。
林暮咬了咬下唇,他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只会画画,连煤气灶都用不利索,不像江川的手,能修好那么多东西,能撑起一个家。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明知道江川不容易,还把这种难题丢给他。
“我……”
林暮想说“我不去了”,可话刚出口,就被江川打断了。
“别说话。”江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暮立刻闭上嘴,心脏砰砰直跳。
江川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简章重新折好,叠成原来的大小。
他没还给林暮,而是拿着简章,转身走到蓝色的工具箱边,把它放在了工具箱的盖子上。
林暮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江川却没看他,只是靠在工具箱上,重新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叼回嘴里,手指在打火机上摩挲着,金属的打火机被磨得发亮。
他看着远处的工厂区,那里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只剩下黑漆漆的轮廓,像个沉默的巨人。
风又起来了,吹得蓝色的塑料棚子哗哗作响。
林暮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江川到底在想什么,那张没说话的脸,比任何拒绝都让他难受。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江川还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