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摇摇欲坠(2/2)
“就差最后两笔,一气呵成才好。”沈怀洲头也未抬,笔锋稳健,声音里带着专注时特有的温和固执,“你不要总来扰我清静。”
“我这是为你好……”宋氏正要再劝,书房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沈世诚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沉重与急色,甚至忘了先敲门。
“父亲。”沈世诚站定,目光扫过母亲,最终落在沈怀洲笔下的宣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刚得到的消息……陆世伯,陆故渊先生……病逝了。”
笔锋,在“气韵”的“韵”字最后一勾处,蓦然顿住。
浓黑的墨汁,因这瞬间的凝滞,从饱满的笔尖失控地滴落,在刚刚写就的、力透纸背的“韵”字旁,洇开一团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墨渍。仿佛一颗骤然坠落、无可挽回的黑洞,吞噬了方才所有的气定神闲。
沈怀洲握着笔杆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儿子。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
日光似乎在这一刻黯淡下去,沈怀洲脸上的平静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猝不及防的震愕与空洞。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那团墨渍在宣纸上无声地蔓延。
良久,沈怀洲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将那支毁了整幅字的笔,轻轻搁回笔山上,动作慢得仿佛耗尽所有力气。他没有问详情,没有叹命运,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抬起手,几不可察地挥了挥,示意他们出去。手掌在空中划过的弧度,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无力。
宋氏与沈世诚对视一眼,母子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了然。他们默默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书房的门。
室内归于死寂。
沈怀洲立于案前良久,才缓缓转身,拉开书桌抽屉,从几本旧书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笑容温婉的程叶音,意气风发的陆故渊,还有青涩的自己。背景是早已消失在战火中的北平旧院,白白皑雪,梅花探头。
指尖拂过妻子含笑的脸庞,又触到故友宽阔的肩头。他们都走了……一个牺牲在黎明前的暗夜,一个病逝于新年清晨。当年并肩许下的誓言,约好要一起看到的光明,如今只剩他一人,站在故人零落的废墟上,前路晦暗未明。
“你们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巨大的空茫与钝痛攥住心脏。没有泪,只是眼眶干涩得发紧。他将照片按在胸前,仿佛想焐热那早已冰凉的影像。
窗外天光暗淡,整个城市被笼罩在层层寒雾之下,仿若海市蜃楼,似真似假,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