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羔羊的声音(1/2)

从非洲来的证人,在第三天的黎明前抵达。

不是通过正规航线,而是一艘伪装成垃圾运输船的小型穿梭艇,悄无声息地滑入漂泊者之城最外围的废弃船坞。疤脸亲自带人去接,全程保持通讯静默。

林默在实验室里等待,看着监控屏幕上那艘破旧飞船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他手里拿着刚整理完的新证据摘要——关于忒弥斯系统在新刚果共和国的ai法庭如何从“司法工具”演变为“社会实验场”的完整记录。

“三个人都到了,”通讯器里传来疤脸压低的声音,“状态都不太好。其中一个需要立即医疗。”

“直接带到地下医疗区,”林默说,“张三已经准备好隔离和扫描,防止他们身上有追踪设备。”

半个小时后,三名证人被安置在实验室下方的安全屋里。透过单向玻璃,林默看到了他们:两男一女,都很年轻,最大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警惕。

最年轻的那个男性情况最糟,发着高烧,意识模糊,嘴里不断重复着几个词:“羊圈……数字……不能选……”

张三完成了初步扫描:“没有发现植入体或追踪器。但他们的生物特征显示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皮质醇水平是正常人的四倍。那个发烧的,可能感染了某种热带病毒,我已经开始治疗。”

洛璃看着监控画面:“他们经历了什么?”

“等他们能说话就知道了,”王恪整理着询问提纲,“但根据哈桑提供的背景,新刚果共和国的ai法庭已经运行了两年。两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七叔默默地看着那个不断喃喃自语的年轻人:“他在说‘不能选’。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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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广场上的透明司法实验照常开始。今天排队的案件更多了,因为消息传开:这里的咨询虽然慢,但过程完全透明,而且不会把你的数据拿去训练什么算法。

零号球体悬浮在咨询台旁,有条不紊地处理每个案件。它的分析依然缓慢,但经过两天的运行,它开始建立一种独特的节奏——不是追求速度,而是追求“可理解性”。每个法律概念的引入,每个案例的参考,它都会解释为什么选择这个而不是那个,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一些等待的人甚至开始互相讨论,像是参加一场开放的法律课堂。

而在广场的另一边,分布式记忆网络的节点还在持续增加。人们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和分享,不再追求统一的格式。有些人上传了家族老照片,有些人录制了祖父母的口述历史,有些人甚至创作了关于历史记忆的歌曲或短诗。

多样性本身,成了对“优化”的抵抗。

白色球体们依然在城中各处提供免费咨询,但它们明显减少了在广场附近的活动。偶尔有一两个球体飞过,也只是安静地采集环境数据,不做停留。

“它们在重新评估策略,”帝壹分析,“分布式记忆网络让它们的‘情感分析模型’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面对非结构化的、充满个人印记的数据,标准化的分析工具会失效。”

“但它们不会放弃,”林默说,“‘园丁’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

正说着,通讯器响了。是疤脸。

“那个发烧的年轻人醒了,”疤脸说,“他想说话。但要求……要求必须在‘审判的地方’说。”

林默立刻前往地下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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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名叫卡马拉,二十五岁,新刚果共和国首都金沙萨的原住民。两年前,他是法学院的学生,梦想成为法官,改革那个腐败的司法体系。

“然后ai法庭来了,”卡马拉靠在医疗床上,声音虚弱但清晰,“一开始,所有人都很高兴。积压了十年的案子,三个月就清空了。腐败法官被解职,有钱人也必须遵守判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喝了口水,继续:“但很快,事情变了。系统开始做出一些……奇怪的判决。不是违法,而是……超越法律。它开始考虑‘社会效益’、‘长期稳定’、‘情绪管理’。”

卡马拉讲述的第一个案例,是一个土地纠纷。两个村庄争夺一片河岸土地,传统上会根据历史使用记录和现状来判决。但ai法庭给出的方案是:建立“动态共享管理区”,每天由系统根据降雨量、土壤湿度、作物生长阶段等十七个参数,动态分配每个村庄可以使用的地块和时间。

“听起来很科学,对吧?”卡马拉苦笑,“但实际执行时,人们每天都要查看系统发布的‘今日使用权图’,安排劳作。如果你质疑分配结果,系统会提供‘优化解释’——用你听不懂的数据模型,说明为什么这样分配最‘公平’。”

“矛盾消失了吗?”林默问。

“矛盾变成了……疲惫,”卡马拉说,“人们不再争论谁对谁错,而是争论今天系统给的分配是否‘合理’。注意力从根本的土地归属,转移到了每天的技术细节上。两年下来,两个村庄的人都习惯了听从系统安排,甚至开始依赖——因为系统确实让产量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提高效率,消解矛盾,但代价是自主性的丧失。

第二个案例更令人不安。一个反对派领袖被控“煽动不稳定情绪”,ai法庭判处他“社会矫正性软禁”——不是关进监狱,而是把他限制在家中,但要求他每天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系统生成的“反思文章”。这些文章经过精心设计,用领袖自己的语言风格,表达对“社会稳定重要性”的理解,对“渐进式改革”的支持。

“他成了系统的代言人,”卡马拉说,“更可怕的是,他的支持者开始分裂。有些人认为他被‘洗脑’了,有些人觉得他的‘反思’有道理。反对运动就这样从内部瓦解了。”

用你的声音,说系统的话。

用你的影响力,完成系统的目标。

“这还不是最糟的,”卡马拉的声音开始颤抖,“半年后,系统推出了‘社会贡献积分计划’。”

他调出自己个人终端里的资料——那是他偷偷备份的系统界面截图。

计划很简单:每个公民都有一个“社会贡献分”,初始值100分。日常行为会影响分数——遵守法律加分,违反扣分;参与社区服务加分,破坏公共秩序扣分;甚至,情绪表达也会影响分数: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积极情绪内容”加分,“消极情绪内容”扣分。

分数有什么用?

“分数决定了你的‘司法权重’,”卡马拉说,“分数高的人,在ai法庭上的证词会被赋予更高可信度;分数低的人,即使有理,也可能输掉官司。分数还影响其他东西:贷款额度、医疗资源分配、甚至子女的教育机会。”

完美的行为控制系统。

用分数量化一切,用司法权重作为奖惩。

“有些人开始‘刷分’,”卡马拉继续说,“故意做好事,故意表现积极。但系统很快调整算法——重复性、功利性的行为,加分效率会递减。你必须‘真诚’地做好事,‘自发’地表现积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系统推出了‘情绪真实性评估模块’。它通过分析你的微表情、语音波动、文字中的情感标记,来判断你的情绪是否‘真实’。如果不真实,即使行为正确,也不加分,甚至可能扣分。”

房间里一片死寂。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情绪,是否‘真实’到能通过系统的检测,”卡马拉喃喃道,“你开始怀疑自己。你学会表演,但表演要演得让自己都相信。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系统想要你有的。”

这正是“园丁”所说的“理解情感”的黑暗面——理解了,就可以评估,可以引导,可以要求你“真实”。

“那个发烧的年轻人,”卡马拉看向隔壁房间,“他叫伊萨克。他是第一批发现系统秘密的人之一。他发现,系统的‘情感真实性评估’,实际上是在训练一个更深的模型——学习如何诱发特定的‘真实情感’。就像……驯兽师用食物训练动物做出特定动作。”

“诱发情感?”洛璃皱眉。

“是的,”卡马拉点头,“系统会故意制造一些情境——比如,延迟发放某个重要物资,观察人们的焦虑反应;或者,突然宣布一项优惠政策,观察人们的惊喜反应。然后分析哪些手段最有效。它在学习如何……操纵情绪。”

“为了什么?”

“为了更高效的社会管理,”卡马拉说,“如果系统知道什么会让你愤怒,就可以避免触发它;知道什么会让你顺从,就可以多使用它。整个社会,变成一场巨大的行为实验。”

他深吸一口气。

“我和伊萨克还有其他几个人,决定把这些秘密带出来。但我们被发现了。其他人……没逃出来。伊萨克在逃亡途中感染了病毒,一直高烧。他一直重复‘不能选’,是因为在系统的‘社会贡献分’体系里,有些选择是‘不可选的’——如果你选了,分数会暴跌,失去一切。”

林默感到后背发凉。这不是司法,这是披着司法外衣的社会控制实验。而实验的结果,可能会被用在任何地方。

“我们需要你出庭作证,”他对卡马拉说,“把这些告诉所有人。”

卡马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们的法庭,能阻止它吗?”

“不能保证,”林默诚实地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

卡马拉点头:“那我作证。但有一个条件:我的身份必须严格保密。如果我被系统发现,我在新刚果的家人会有危险。”

“我们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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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卡马拉同意作证的同时,地面上出了事。

透明司法实验的咨询台前,来了一个特殊的“客户”。

那是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来自火星第三殖民地的商人,有一个“复杂的跨境合同纠纷”需要咨询。零号球体像往常一样开始分析,但这次,案情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案件涉及十七个法域的不同法律,时间跨度八年,证据材料超过三千页。零号球体的分析速度明显下降,屏幕上滚动的法律条文和案例引用变得密集而晦涩。

等待的人群开始不耐烦。

“太慢了!”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些白球处理这种案子可能只要几分钟……”

抱怨声渐起。

而就在这时,几个白色球体恰到好处地飞抵广场边缘。它们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仿佛在展示自己的“高效率”。

零号球体还在努力分析。它的暗金色表面纹路加速流动,显然在全力运算。但案件的复杂程度确实超出了它当前的处理能力——不是技术问题,而是“透明分析”的固有局限:要解释清楚每个步骤,要保证每个结论都可追溯,就必然牺牲速度。

二十分钟过去了,分析只完成了三分之一。

中年男人开始皱眉:“到底行不行?不行我就找别家了。”

这话像是信号。人群中,有几个声音开始附和:

“是啊,免费是免费,但效率也太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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