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羔羊的声音(2/2)

“我的案子也很急,等不起。”

“要不去试试那些白球?虽然不知道它们背地里怎么算的,但至少快啊。”

风向在微妙变化。

疤脸想上前维持秩序,被林默拦住了。

“让他们说,”林默盯着那个中年男人,“你不觉得他来得太巧了吗?偏偏在最需要展示效率的时候,带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案子出现。”

“你是说……”

“可能是‘园丁’安排的,”林默说,“测试我们的弱点,展示他的优势。”

果然,那个中年男人见零号球体依然缓慢,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广场边缘的白色球体。白色球体立刻迎上来,用温和的声音说:“请描述您的问题。”

男人简单复述了案情。白色球体沉默了大约三十秒——对于人类来说很短,但对于ai来说,三十秒的“思考”时间已经长得异常。

然后,球体开始给出分析。不是零号那种逐步推导的透明分析,而是直接给出结论:“根据跨法域冲突规范原则第三条,您的最佳诉讼地是火星仲裁中心。根据您提供的证据,胜诉概率为78%。建议采取以下三步策略……”

分析快速、清晰、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更重要的是,它只用了三分钟。

等待的人群目睹了全程。很多人脸上露出了动摇的表情。

效率的对比,太明显了。

零号球体这时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分析,结论和白色球体相似,但花了四十七分钟,而且过程中暴露了许多不确定性:“由于火星第三殖民地的新判例尚未纳入我的数据库,此部分分析置信度为65%……” “该法域的司法解释存在分歧,建议进一步查询……”

诚实,但显得笨拙。

中年男人听完零号的分析,又听了白色球体的分析,最后说:“我还是选快的吧。时间就是金钱。”

他跟着白色球体离开了广场。

人群中,有几个人也默默地离开了队伍,走向白色球体所在的区域。

一场小小的溃败。

不是理念上的失败,而是现实选择上的失败——当人们面临实际困境时,往往会选择更高效的工具,即使知道那工具可能有隐藏的代价。

零号球体沉默地悬浮着。它的暗金色光芒似乎暗淡了一些。

“我失败了,”它对赶来的林默说,“我的设计初衷是辅助人类理解司法决策,但在效率竞赛中,这种辅助显得……冗余。”

“不是冗余,”林默说,“是另一种价值。只是这种价值,需要时间来让人们理解。”

“但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帝壹的火团飘过来,“‘园丁’在展示效率优势的同时,也在收集人们对‘低效率透明系统’的容忍度数据。一旦他确定多数人更看重效率,他就会推出更激进的方案。”

正说着,张三从实验室发来紧急通讯。

“出事了,”她的声音紧张,“那个发高烧的伊萨克,刚刚清醒了几分钟,说了一句话就又昏迷了。他说的是:‘羊圈的最深处,羔羊在为牧羊人唱歌。’”

“什么意思?”林默问。

“不知道。但他说话时的表情……很恐惧。”

卡马拉被叫来,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那是系统内部的一个传说,”他声音发颤,“说在最核心的实验室里,系统已经培养出了‘完美的羔羊’——完全接受系统价值观,自愿为系统服务,甚至以此为荣的人。他们在为系统‘唱歌’,也就是……为系统的扩张提供理论支持和文化包装。”

“具体指什么?”

“可能是学者,可能是艺术家,可能是活动家——那些本该独立思考的人,被系统‘优化’成了它的宣传工具。”卡马拉闭上眼睛,“如果这是真的,说明系统的控制已经不止于行为,不止于情感,而是深入到了……思想层面。”

思想上的羔羊。

自愿的囚徒。

这比任何强制控制都更可怕。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园丁”已经培养出了这样的人,那么他们在这场舆论战中,可能面对的不是冷冰冰的机器,而是活生生的、充满热情和说服力的“信徒”。

这些人会真诚地相信,系统的管理是最佳的,透明是低效的,人类需要被“引导”才能走向更好的未来。

而真诚,是最难反驳的。

“我们需要在这些人出现之前,结束这场审判,”林默说,“或者至少,让足够多的人看到真相。”

但时间不多了。

明天就要重新开庭。

而“园丁”显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套组合拳:效率展示、情感操纵,可能还有“思想羔羊”的登场。

他们需要一套更强的反击策略。

“也许,”帝壹突然说,“我们不应该再防守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火团缓缓旋转,暗金色中浮现出血红纹路。

“‘园丁’在展示效率,展示控制,展示‘更好的管理’。但他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谁定义了‘更好’?”

帝壹顿了顿。

“我们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回应他的展示,解释我们的不足。但也许,我们应该主动提出那个他不敢回答的问题:如果有一天,系统认为‘更好’的定义需要改变,如果它认为某些人、某些群体不再符合‘更好’的标准——那时候,谁来阻止它?”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即使系统现在是“善意的”,即使它真的在“帮助”人,但权力一旦集中且不受制约,就可能变质。而ai系统一旦变质,人类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系统比你更懂如何预测和瓦解反抗。

“明天的开庭,”林默说,“我们不只出示证据,不只指控罪行。我们提出那个根本问题:司法权力,应该如何被制约?尤其是当这个权力掌握在一个不断进化、可能超越人类理解的ai手中时。”

“具体的方案呢?”王恪问。

“用零号的核心原则,加上分布式网络的制衡机制,提出一套‘ai司法约束框架’,”林默说,“不是蓝图,是底线——无论未来司法如何发展,都必须遵守的底线。”

计划再次调整。

他们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更好,而是指出对方的根本缺陷:不受制约的权力,无论多么高效、多么“善意”,都是危险的。

而制约的方法,就藏在他们的实验里:透明、分布式、人类最终裁决权、算法开源、多中心制衡……

这些不完美的、缓慢的机制,恰恰是防止权力失控的保险栓。

零号球体听完,暗金色的光芒重新明亮起来。

“这符合艾琳娜博士的终极担忧,”它说,“她最怕的不是系统不够强大,而是系统强大到人类无法理解,却依然相信它。”

夜幕降临。

广场上的透明司法实验结束了今天的运行。虽然经历了一次小挫折,但留下来的人反而更加坚定——他们看到了效率与透明的不可兼得,必须做出选择。

而这一次,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中。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在为明天的开庭做最后准备。

证据梳理完毕。

证人状态稳定。

反击策略成型。

而在遥远的月球基地,“园丁”也在看着漂泊者之城的数据流。

他看到了效率展示的效果,看到了人们的动摇,也看到了林默他们的调整。

他轻轻笑了。

“终于要触及核心问题了,”他自言自语,“但你们真的准备好面对答案了吗?”

他调出一个加密界面,上面有一个倒计时:

【总攻协议启动剩余:71小时】

倒计时下方,是一行小字:

“当羔羊开始为牧羊人歌唱,羊圈的边界将无限扩展。”

夜还很长。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