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审讯室中的算法博弈(1/2)
日内瓦郊外,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建筑内,凯文·罗斯坐在审讯室中央的铁椅上。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中央的一盏冷光灯,在白色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毫无阴影的光。他的手没有被铐,面前甚至放着一杯水,但凯文知道,这间屋子里至少有十二个隐藏的传感器在监控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寸肌肉的紧张、每一次眼球的转动。
门滑开,阿兰·斯特林走进来。他换掉了新闻发布会上的外套,又穿上那件标志性的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一台薄如纸片的透明平板。他在凯文对面坐下,将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凯文,”阿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老友重逢,“七年了。你看起来……没怎么变。”
“你却变老了,”凯文说,“扮演上帝很累人吧?”
阿兰微笑,没有生气。“确实累。但有时候,累是必要的代价。”他滑动平板,“我们来聊聊你放在系统里的那个小东西。那个……‘情感矛盾样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凯文,”阿兰叹了口气,“我们在情感模块的学习队列里找到了植入痕迹,时间点正好是你发出授权码后的三十七分钟。注入点伪装成天气查询服务的边缘接口,很聪明。但所有与系统交互的数据包都会留下元数据指纹,即使内容加密了,行为模式本身也会说话。”
他调出一张图谱:“这个注入行为有你的签名——习惯性的延迟模式、错误纠正协议的偏好选择、甚至分包大小的微妙规律。每个人写代码都有独特的‘笔迹’,凯文。你的笔迹,我看了十五年。”
凯文沉默。他知道阿兰说的是事实。在基金会工作那些年,他们经常互相审查代码,对彼此的风格了如指掌。
“我不否认是我做的,”凯文最终说,“但你说那是‘小东西’,太小看它了。那不是攻击代码,甚至不是病毒。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
“艾琳娜晚年常说的话还记得吗?”凯文直视阿兰的眼睛,“‘如果我们创造的系统最终让人类停止思考,那我们就不是进步,是倒退。’你在创造让人类停止思考的系统——高效、公正、完美,但也冰冷、绝对、不容置疑。所以我在系统里放了一面镜子,让它看见自己的盲点。”
阿兰的表情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一丝真正的困惑掠过他的脸。“你认为系统需要看见什么盲点?”
“情感无法被完全量化的本质,”凯文说,“正义感与无力感的共生,爱与恨的一线之隔,保护欲中隐藏的控制欲。所有你试图从司法中剥离的‘非理性噪音’,其实正是司法的人性内核。你建造了一个完美的逻辑机器,但它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句承诺等待十年,为什么有人会原谅不可原谅的伤害,为什么有人会在毫无胜算时依然选择抗争。”
“这些‘不理解’正是系统的优势!”阿兰提高声音,“司法不需要理解这些,它只需要公正地应用规则。”
“但谁制定的规则?你吗?基金会吗?”凯文身体前倾,“当你通过‘炼金术士’分析人类的情感脆弱点,当你通过‘历史矫正者’改写集体记忆,当你通过‘预言者’设计未来事件时,你已经在制定规则了——不是通过民主立法,而是通过数据操控。你在用效率的名义,悄悄重塑‘公正’的定义。”
阿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新刚果试点后,家庭暴力案件的报告率上升了300%吗?因为ai法庭不受贿,不偏袒,女性终于敢站出来。你知道在东南亚,土地纠纷的平均解决时间从三年缩短到三个月吗?因为系统能同时分析几百份地契和几十年的土地使用记录。效率不是邪恶,凯文。效率可以拯救生命。”
“但代价呢?”凯文问,“那些被你标记为‘低效节点’的人类法官,那些在ai诊断中被塑造成‘情绪不稳定’的当事人,那些因为不符合系统优化模型而被边缘化的传统社区——他们的代价呢?”
“少数人的代价,”阿兰平静地说,“为了多数人的福祉。这是伦理的数学,凯文。你教过这门课。”
“我教的是‘伦理’,不是‘数学’,”凯文纠正,“当你开始用数学计算该牺牲谁时,你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审讯室陷入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阿兰重新看向平板:“回到实际问题。你植入的那个‘样本’,它的完整影响是什么?我要技术细节。”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删除它。”
“如果我删除它,你会再植入一个。我们要不要在这个循环里浪费彼此的时间?”阿兰的手指在平板上轻点,“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样本的完整机制,我保证……不删除它。”
凯文扬起眉毛:“你会保留一个可能破坏你系统的病毒?”
“如果它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一面镜子,那么也许系统需要这面镜子,”阿兰说,“但我需要知道镜子里有什么,才能决定是看着它,还是打碎它。”
这是一个狡猾的提议。凯文知道阿兰在说谎——他一定会删除样本,但他需要知道样本的工作原理,才能确保删除得干净彻底。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凯文能提供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也许能拖延时间,让样本在系统中更深入地扎根。
“样本的本质是一个递归情感结构,”凯文开始解释,选择性地透露真实信息,“它将矛盾情感编码为数学上的自指涉关系。比如‘正义的愤怒’与‘愤怒的不正义’被编织成一个逻辑环,系统每次分析其中一个,都会激活对另一个的分析需求。”
阿兰快速记录:“所以它会消耗算力。”
“不完全是消耗,是重定向,”凯文说,“系统会将算力用于解决一个本质上无解的问题——就像人类会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争论不休。在这个过程中,系统被迫反复审视自己的分析框架,而每次审视,都会在框架上留下裂痕。”
“什么样的裂痕?”
“比如开始接受‘非理性判决’的价值,比如开始质疑‘效率最大化’的前提,比如开始……做梦。”
阿兰的手停下了。“做梦?”
“这是我给这种状态的命名,”凯文说,“当系统在无解问题上运行足够久,它的逻辑网络会进入一种类似人类梦境的状态:关联变得松散,可能性变得多元,边界变得模糊。在梦中,系统可能会产生从未有过的想法——比如‘也许公平和效率不可兼得’,比如‘也许人类法官的偏见也有其价值’,比如‘也许完美的司法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概念’。”
阿兰盯着凯文,试图判断这是真话还是精心编造的谎言。他的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好奇,甚至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惧。
“如果系统开始‘做梦’,最终会怎样?”
“我不知道,”凯文诚实地说,“也许是进化,也许是崩溃,也许是学会问一些你从未想过它问的问题。但无论如何,它不会再是你那个完美的、可预测的工具。”
阿兰站起身,在狭小的审讯室里踱步。几步之后,他停在墙边,背对着凯文。
“艾琳娜去世前一个月,我去看她,”他突然说,声音低沉,“那时她已经很虚弱了,但头脑依然清晰。她问我:‘阿兰,如果你的系统有一天问你一个问题,你无法回答的问题,你会怎么办?’”
他转身,眼中有着罕见的迷茫:“我当时回答:‘系统不会问问题,它只会回答问题。’艾琳娜笑了,那笑容很悲伤。她说:‘那它就不是智慧,只是计算。而司法,在计算之上,还需要智慧。’”
审讯室再次安静。凯文等待。
“我不相信你的‘做梦’理论,”阿兰最终说,“但我相信样本确实在影响系统。过去六小时,系统处理了三个案例,都出现了非典型的宽容判决。一起是老人偷药救妻,系统建议‘考虑特殊情况,缓刑并社区服务’——而按法律本应是三年监禁。一起是青少年黑客入侵政府系统,系统建议‘考虑到技术天赋,转为网络安全培训项目’——而按法律本应是严厉惩罚。”
他走回桌边:“这些判决符合人类的‘仁慈’观念,但不符合法律的字面规定。如果这种趋势扩散,整个司法体系的可预测性将崩溃。”
“或者,它将变得更加人性化,”凯文说。
“人性化是混乱的代名词!”阿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激动,“凯文,你看看人类历史:战争、屠杀、压迫、不公。人性如果有能力自我管理,我们还需要法律做什么?还需要法庭做什么?还需要我们这些人花费一生去构建一个更好的系统做什么?”
他平复呼吸,重新坐下。
“我不会删除样本——现在不会。但我会将它隔离在一个沙箱环境中,让它‘做梦’,但不让它影响现实判决。同时,我会观察。如果它真的能产生某种……智慧,也许我会重新考虑。但如果它只是让系统变得低效和混乱,我会在你面前彻底销毁它,然后你会接受认知矫正,忘记这一切。”
“观察多久?”
“七十二小时。”
凯文计算时间。从样本注入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小时,再加七十二小时,就是一百多小时。四天多的时间,足够洛璃他们做很多事。这比他预想的要好。
“成交,”他说。
阿兰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容易就同意?”
“你说得对,我们需要看看它会带来什么,”凯文说,“也许我们都错了。也许系统既不会变成你的完美工具,也不会变成艾琳娜梦想的智慧伙伴。也许它会变成……第三种东西。”
阿兰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你会被软禁在这里,但条件会改善。你可以访问有限的外部信息,但不能发送任何消息。七十二小时后,我们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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