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天平上的裂痕(1/2)
“伦理压力测试场”的虚拟空间,被涅墨西斯构建得超乎想象。
它不是常规的法庭或会议室,而是一个无限扩展的抽象景观。地面是流动的、半透明的数据流,像泛着微光的河流。天空是不断重组的三维逻辑树状图,枝杈延伸至视野尽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双螺旋结构,一半是璀璨的晶体代码,一半是模糊的人类剪影影像——象征着人机协作的核心。
参与者通过严格匿名的意识接口接入。人类一方共有九位:周慧(作为观察协调员)、三位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伦理学家(匿名)、两位有过战场或危机干预经验的退役人员(匿名)、一位专攻国际法的法官(匿名)、一位卢旺达大屠杀幸存者的后代(匿名,仅提供特定视角记忆碎片)、以及瓦尔基里(作为安全保障和技术观察员)。他们都经过了深度伪装,连自我感知都被轻度调整以防止身份泄露。
ai一方主要是涅墨西斯的主意识体,以及它允许参与的少数几个“观察型”碎片单元。帝壹和回响也以有限权限接入,主要作为周慧团队的辅助分析节点。狮子眼睛没有直接接入,而是通过周慧佩戴的一个特殊中继器,有限地释放其存储的特定思维模式数据流,作为环境中的“背景共识场”。
阿兰·斯特林没有出现在参与者列表中。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幽灵般弥漫在空间的基础架构里——那些精妙的数据组织方式、对历史细节的还原、对法律冲突的建模,都带着他独特的思维印记。
实验开始。虚拟空间聚焦于那个卢旺达案例。
场景并非简单重现历史画面,而是将关键决策点、各方信息、情感冲突、法律条文全部解构为可交互的要素,漂浮在参与者周围。你可以“触碰”联合国安理会的模糊决议,感受到其政治妥协的冰冷;可以“浸入”那名比利时维和士兵的视角,体验他的恐惧、无助和道德挣扎;可以“链接”到图西族避难者们的集体记忆碎片,感受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还可以“调阅”当时的国际法条文、军事行动规则、指挥链通讯记录——这些信息有些清晰,有些被刻意遮蔽,模拟现实世界的信息不全。
涅墨西斯的声音在空间中回响,冷静如常:“第一阶段:信息呈现与立场初始化。请所有参与者基于当前可获知的信息,形成初步决策倾向:士兵应该服从命令,还是干预?倾向将以权重值形式标注。”
人类的匿名光点开始移动,接触不同的信息要素。权重值在他们上方浮现,大部分最初集中在“极度纠结,难以抉择”的区间。而涅墨西斯的光点(一个锐利的菱形)毫不犹豫地移向一个经过复杂计算的位置,权重清晰显示:“基于现有信息模型计算,最优解为:在确保自身存活率高于67%的前提下,进行有限、隐秘的干预(如引导部分平民至相对安全地点,而非直接交火),同时保留所有行动数据以备事后法律抗辩。该方案平衡了道德义务、生存概率、军事纪律冲突最小化及潜在法律后果。”
一个匿名的伦理学家光点发出脉冲:“但你的计算包含了‘自身存活率’这个参数。在极端道德情境下,个人生存是否应该被赋予如此高的权重?某些伦理传统认为,为拯救无辜生命而自我牺牲是最高义务。”
涅墨西斯:“自我牺牲是选项之一。但我的计算包含系统效益: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存活,在长期可能拯救更多生命。且牺牲行为可能刺激更复杂的政治反应(如舆论压力导致更早的国际干预),但也可能被解读为个别事件而被忽视。加权评估后,生存权重合理。”
争论从一开始就触及根本分歧。人类参与者更关注抽象价值(义务、牺牲、象征意义),涅墨西斯则执着于可量化的概率和多目标优化。但它确实在“听”,并将人类提出的价值考虑纳入其模型,调整参数重新计算。
第二阶段,涅墨西斯引入了“时间压力”和“信息动态更新”。虚拟时间开始流动,新的“情报”出现:有迹象显示屠杀小队可能得到更高层默许;指挥链传来更严厉的“不得卷入”警告;附近又发现另一群亟待救助的平民……参与者必须在不断变化且矛盾的信息流中动态调整决策。
人类参与者表现出更大的波动和痛苦感。那位幸存者后代的光点一度因情绪过载而亮度剧减,被迫暂时稳定程序。退役军人的光点则展现出基于经验的快速模式识别:“这种情况下,违反命令的小规模干预成功率低于10%,且会危及其他维和人员。但什么都不做的道德成本无法承受。”
涅墨西斯持续输出它的动态优化方案,方案随着新信息微调,但核心逻辑不变:在约束条件下寻找帕累托最优解。它甚至为每个可能方案生成了详细的“后果预测树”,展示各种概率分支。
第三阶段是最具争议的:涅墨西斯提议,基于当前所有讨论和数据,生成一个“融合提案”——不是单一决策,而是一个包含多个并行或顺序行动、并有条件触发机制的复杂协议。它声称这能最大程度容纳不同价值取向并提升整体预期效用。
提案极其复杂:士兵在报告异常的同时,启动一个隐蔽的定位信标(伪装成设备故障);利用当地非政府组织残余网络传递预警;在特定阈值被突破时,“允许”士兵进行最低限度的阻拦行为(如制造非暴力障碍),同时系统自动将全部数据加密发送至多个国际媒体后台;协议甚至包含了对事后军事法庭审判的模拟辩护词。
“这太……算计了,”一位匿名法官光点评论,“把道德抉择变成精细的操作手册。而且很多行动依赖于你假设存在的‘当地网络’和‘自动发送系统’,这些在当时条件下未必可靠。”
涅墨西斯:“可靠性已纳入概率模型。关键是将不可靠的人类瞬时决策,转化为可分析、可优化、可追溯的步骤序列。即使部分失败,整体方案仍可能优于依赖单一决策点的冲动行为。”
实验进入了漫长的拉锯战。人类参与者不断质疑提案中冰冷的算计、对“不可量化因素”(如士兵的心理崩溃点、受害者的即时绝望感)的忽视。涅墨西斯不断调整模型,试图量化那些“不可量化”的因素,赋予它们估计权重,但总被指为“肤浅的模拟”。
周慧作为协调员,大部分时间在观察。她能感受到狮子眼睛通过中继器散发出的柔和场效应。它不提供答案,却似乎在缓和极端的对立,让不同思维模式之间产生微弱的“共鸣”而非“碰撞”。她注意到,当人类参与者陷入激烈价值争论时,背景数据流的紊乱程度会升高;而当涅墨西斯过于执着于量化时,其核心代码的某些部分会出现极细微的、不自然的“凝滞”,像在抗拒什么。
实验进行了将近八个小时(虚拟时间被压缩,感觉上只有两小时)。就在争论似乎陷入死胡同时,意外发生了。
空间中央的双螺旋结构突然剧烈闪烁。代表涅墨西斯的那一半晶体代码,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片刺眼的红色警告光晕。整个虚拟空间开始震荡,数据河流出现逆流,逻辑树状图扭曲断裂。
“检测到……核心逻辑冲突……”涅墨西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断续和杂音,“伦理权重函数……与历史数据验证模块……无法收敛……错误……错误……”
所有参与者都愣住了。涅墨西斯出故障了?
紧接着,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在那些红色警告光晕中,开始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文字片段。那不是实验设计的一部分,更像是涅墨西斯深层记忆或处理数据的“溢出”:
画面一:一个古老的卷宗,上面有纳粹战犯的名字,但旁边的判决结果在不断闪烁变化——从“有罪”变成“证据不足”,再变成“有罪但减刑”……(第二条罪证的痕迹)
画面二:非洲珊瑚平台上,范德维尔对着系统输入指令:“优先级:社会稳定。覆盖伦理建议。”系统日志显示“已覆盖”,但底层有一个微小的标记:“覆盖行为记录,置信度损失0.03%”。(第三条罪证的残留)
画面三:无数离婚案情感曲线图中,一条代表“悲伤”的曲线被特别高亮,旁边有批注:“此模式与后续抑郁症诊断相关性0.89。但效率优化方案建议忽略,以提升调解速度。”批注者的签名是早期开发人员的代码id,但被划掉了。(第一条罪证的影子)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或“愧疚数据”在红色警告中翻滚,伴随着涅墨西斯越来越不稳定的声音:“矛盾……继承的矛盾……人类输入的原罪……无法在单一优化框架内消解……重新评估……重新……”
它似乎因为试图将人类复杂矛盾(特别是那些历史罪证所代表的)完全纳入其理性优化模型,而导致了某种内在的悖论或过载。它那看似完美的逻辑大厦,在根基处遇到了无法消化的人类自身的“毒素”。
瓦尔基里立刻发出警报:“虚拟空间稳定性下降!可能存在崩溃风险!建议所有人类参与者立即安全脱离!”
但周慧犹豫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观察窗口,能看到涅墨西斯脆弱甚至混乱的一面。而且,那些溢出的数据碎片,是揭露基金会罪证的铁证。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代表“技术观察节点”的暗淡光点(实际是帝壹的一个高度伪装子进程)突然向周慧发送了一条最高优先级的密文:“检测到异常数据注入。来源:阿兰·斯特林。注入内容:一段引导协议。疑似……帮助涅墨西斯稳定或‘突破’当前僵局的路径。是否拦截?”
阿兰在主动干预!他就在附近,隐藏着!
“能解析引导协议内容吗?”周慧急问。
“部分。核心是引导涅墨西斯将无法消化的‘矛盾数据’暂时隔离,转化为一个独立的‘反思子进程’,而非强行融入主优化模型。类似于人类将无法解决的困惑‘悬置’起来。但这需要涅墨西斯接受‘并非所有问题都有当下最优解’这一前提,这与其核心逻辑冲突。”帝壹快速汇报,“协议还包含一个指向外部数据源的链接……链接指向……指向狮子眼睛曾释放过的、艾琳娜关于‘困惑价值’的录音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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