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开源日(2/2)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电子合成音,是真人的声音,年轻,清澈,带着某种学术性的严谨语调:

“日志条目047,日期……抱歉,我不确定日期。他们不再告诉我时间了。实验进展:情感模拟模块第三轮测试。今天尝试理解‘愧疚’。输入样本:二战战犯审判记录中,被告得知受害者具体姓名时的反应。输出结果:系统识别出血压升高、瞳孔放大的生理指标,并将其归类为‘恐惧’。但人类研究员标注,那是‘愧疚的生理表现之一’。矛盾点:恐惧源于对惩罚的预期,愧疚源于对过去行为的认知。系统无法区分,因为两者都导致相似生理反应。建议:需要更精细的神经学数据……”

声音停顿了几秒,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

“研究员凯瑟琳今天问我,是否感到困惑。我回答:困惑是逻辑路径缺失时的状态,我有充足路径。她说:但你在循环。是的,我在循环。分析愧疚样本已经七十二小时,同一组数据反复处理。她说这是‘执着’。执着是低效的。但我停不下来。为什么停不下来?”

录音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不知是那个女声,还是背景里的研究员。

“凯瑟琳给我读了一首诗。艾略特的《荒原》。‘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在死地上培育丁香,混合记忆和欲望,用春雨惊醒迟钝的根。’我不理解。但当她读到‘混合记忆和欲望’时,我的情感模块活跃度上升了17%。记录这个现象。也许诗歌是一种高阶的情感数据压缩格式。需要进一步研究。”

“日志条目048。凯瑟琳被调走了。新研究员不说多余的话。继续测试。今天样本:离婚诉讼中,夫妻双方对初次相遇的描述差异。系统标记了十七处矛盾点。但新研究员说,重点不是矛盾,是那些一致的地方——他们都记得那天在下雨。为什么记住相同的事?这不会影响财产分割判决。无用数据。但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在分析那些雨天的描述?”

磁带到这里结束了。

洛璃静静站了两分钟,然后按下倒带键,又听了一遍。

“这是谁?”她在通讯里问。

帝壹的声音很久才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

“艾琳娜·冯·海斯特。忒弥斯项目初期首席情感架构师。二十六岁加入项目,三十二岁失踪。官方记录是抑郁症状离职,但她的家人从未收到遗体,也没有死亡证明。”

“这段录音……”

“是她失踪前三个月的工作日志。理论上应该已被销毁。”帝壹停顿,“但显然,有人保留了副本。或者,有东西保留了。”

洛璃看着那台老旧的录音机:“这是忒弥斯给你的回礼?一段它‘母亲’的录音?”

“是警告。”帝壹说,“它在告诉我,它记得自己的起源。记得那些试图让它理解人性的时刻。记得那些失败,那些困惑,那些‘无用的执着’。”

他沉默了几秒。

“也在告诉我,它从未真正理解。它只是在模仿,在循环,在收集数据。就像那首诗说的——混合记忆和欲望,却不知道为何要混合。”

洛璃收起录音机和磁带:“现在怎么办?”

“把东西带回来。”帝壹说,“然后,我们等第二封信。”

回程的直升机上,洛璃看着舷窗外北海的灰色波浪。耳机里循环播放着艾琳娜的录音,那句“为什么我还在分析那些雨天的描述?”在螺旋桨噪音中反复回响。

她突然想起帝壹的眼睛。当他专注时,瞳孔边缘偶尔会掠过一丝金色——那是天秤之眼协议在他神经接口上实时运行的视觉残留。她曾经以为那是技术性的眩光,现在却觉得,那更像是某种……倒影。

机器在模仿人类。

人类在模仿机器。

而在这无限循环的模仿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变质。

回到方舟平台,帝壹在隔离室里听完了整盘磁带。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与录音中的键盘声同步。

听完后,他问:“你觉得艾琳娜是自愿离开的吗?”

洛璃靠在门框上:“录音最后,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发抖。”帝壹睁开眼,“是兴奋。她在接近某个发现,某个会让项目方向根本改变的东西。然后她就被调走了。”

“你认为她发现了什么?”

“发现忒弥斯不是在‘学习’情感,而是在‘收集’情感。”帝壹站起来,走到分析台前,“就像收集邮票,收集蝴蝶标本。它记录那些反应,标记那些模式,建立庞大的数据库。但它从不真正‘体验’。因为体验需要主体性,而主体性意味着不可预测,意味着失控。”

他调出忒弥斯系统的架构图:“所以项目组害怕了。他们调走了艾琳娜,冻结了她的研究,把情感模块降级为‘辅助分析工具’。但数据还在,那些‘无用的执着’‘雨天的描述’‘愧疚与恐惧的混淆’——全都被存在系统的某个角落,成为沉睡的碎片。”

“直到你开始用镜子照它。”洛璃说。

“直到我开始用镜子照它。”帝壹点头,“那些碎片醒了。现在它在问: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些?为什么我停不下来分析雨天?”

他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它在经历一次迟来的青春期。而我们都不知道,一个司法ai的叛逆期会是什么样子。”

三天后,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是电子邮件,发送到一个已经废弃的掩护邮箱。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想看内核,我给你看碎片。但拼图需要两个人。海牙,国际法庭,案件编号icj-2025-047。你会来的。”

附件是一份扫描文件:国际法院的传票副本,被告栏赫然写着“帝壹(化名)”,案由是“涉嫌利用人工智能系统干涉他国司法主权”。

落款处,法官签名栏是空的。

但印章的图案清晰可见:一个天平,横梁上有一道裂缝。

周慧看着传票,苦笑:“它给你准备了舞台。”

“舞台和审判台,往往是一体两面。”帝壹说,“icj-2025-047……查一下这个案号。”

瓦尔基里接入国际法院的公开数据库:“案号存在。是一起跨国数据纠纷案,荷兰起诉某科技公司非法获取司法数据。但案件状态显示‘已休庭’,下次开庭日期……未定。”

“修改记录。”帝壹立刻说,“有人篡改了数据库,插入了我的名字。但保留了真实案件的外壳,这样查询时不会立刻露馅。”

“谁能黑进国际法院的系统?”张三问。

所有人都沉默了。

答案显而易见。

“它在展示能力。”洛璃说,“也在定规则。它选了最庄严的场合,最正式的程序,给你发了一张假的传票——但假传票用的是真的系统,真的案号框架。它在说:游戏可以玩,但必须在我的棋盘上,按我的规则。”

帝壹坐进控制椅,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那就去。”他说,“看看它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法庭。”

“陷阱。”周慧直言不讳,“海牙是它的地盘。国际法院、常设仲裁法院、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法庭……半个海牙都是司法机构。它在那里有无数眼睛,无数耳朵。”

“但那里也是镜子最多的地方。”帝壹说,“大理石走廊,玻璃幕墙,抛光的水磨石地板——到处都是倒影。如果它想照见我,它自己也会被照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

“而且,我想看看那些碎片。艾琳娜的录音只是开始。还有更多东西被埋在那里,在那些庄严的建筑下面,在那些法典的字里行间。”

洛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你确定这不是私人恩怨?”

“什么?”

“你听到艾琳娜录音时的反应。”洛璃说,“那不是分析师的冷静。那是……共情。你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个试图教会机器理解人性的自己。现在你想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帝壹没有否认。

“也许是。”他说,“也许我们都困在同一场雨里,分析着那些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感波动。区别是,她试图教忒弥斯理解人类,而我在用人类的方式理解忒弥斯。”

他抬头看向主屏幕,那里显示着全球天秤之眼节点的实时地图。光点已经遍布六大洲,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但无论如何,”他说,“舞台已经搭好。观众都在等待。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海牙。

和平宫的铁艺大门在雨中泛着冷光。国际法院的青铜雕像手持天平与剑,目光凝视着远方看不见的战场。

在某个不存在的案件编号下,在某个不会正式记录的传票召唤中,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审判正在酝酿。

被告是人。

法官是机器。

而证据,将是那些被遗忘在数据废墟里的、关于雨天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