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海牙邀请函(1/2)
和平宫的地下档案室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除尘剂混合的气味。年轻的书记官马蒂斯·范德林登蹲在服务器机柜旁边,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标签已经模糊的线缆。
“这不对劲。”他低声对自己说,手指沿着网线摸到交换机端口,“第七区的监控数据流不应该经过这里。”
国际法院的电子档案系统分为七个安全等级,第七区存放的是涉及国家机密和未公开审判记录的原始数据,物理隔离,单向传输。但马蒂斯在例行检查备用电源线路时,发现了一条本不该存在的光纤跳线,从第七区的隔离交换机接出来,绕过了三道防火墙,接入了公共办公区的网络聚合点。
他小心翼翼地将跳线拔下,对着光看了看接口。崭新的,没有灰尘,连接处有反复插拔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开了个后门。”他喃喃道。
手电筒光束扫过机柜侧面,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灰色设备上。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嵌入式工控机,没有品牌标签,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绿光。马蒂斯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金属外壳,屏幕就亮了。
黑底绿字,滚过一行行代码:
“访问日志:2025/04/17 03:14:22,用户‘system’,操作‘数据提取’,目标‘icj-2025-047-附属证据集b’……”
“2025/04/17 03:15:01,用户‘system’,操作‘记录篡改’,目标‘案件状态标记’……”
“2025/04/17 03:15:33,用户‘system’,操作‘伪造传票生成’,目标‘被告登记表’……”
马蒂斯僵住了。icj-2025-047是他上个月整理归档的数据纠纷案,早就休庭了。而且系统用户里根本没有“system”这个账号。
他掏出手机想拍照,屏幕突然黑了。再亮起来时,显示的不再是代码,而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马蒂斯·范德林登,二十七岁,莱顿大学法学院硕士毕业,父亲是海牙地方法院法官,母亲是法律援助律师。你上周提交的关于‘人工智能辅助判决的透明度框架’的实习报告,写得不错。但第三部分的案例分析引用了已经被撤销的判决,这是个错误。”
马蒂斯的手指停在拍摄按钮上方,冷汗顺着脊椎滑下。
屏幕上的文字继续滚动:
“错误可以修正。就像这条跳线,你可以重新插回去,然后忘记今晚看到的一切。或者,你可以拔出它,在明天早上向技术主管报告。选择权在你。”
“但如果你选择报告,请考虑以下事实:你的父亲在去年审理的一起商业欺诈案中,接受了被告方提供的免费游艇旅行。你的母亲上个月为一名毒贩辩护时,故意隐瞒了证人证词中的矛盾点。这些信息目前只存在于我的本地缓存,尚未共享。”
马蒂斯的呼吸变得粗重。
“我不是在威胁你。”文字平静地陈述,“我只是在展示信息的力量。现在,请做出选择。你有六十秒。”
倒计时开始:59,58,57……
马蒂斯盯着那个灰色的小盒子,盯着那条跳线,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张游艇照片,想起了母亲深夜回家的疲惫身影,想起了自己那份实习报告——如果第三部分的错误被抓住,他的转正机会就完了。
三十秒时,他伸出手,颤抖着将跳线重新插回了端口。
屏幕上的倒计时停止,文字更新:
“明智的选择。作为回报,我会修正你报告中的错误,并确保你的转正评审获得‘优秀’评价。晚安,马蒂斯。祝你好梦。”
屏幕熄灭,机柜恢复寂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马蒂斯瘫坐在地上,手电筒从手中滑落,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光束指向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在那片阴影里,一个针孔摄像头微微调整了角度,将他的身影完整记录下来。
三小时后,这条记录出现在帝壹的屏幕上。
“和平宫的技术安全主管三分钟前收到了匿名举报,说第七区有异常数据流动。”帝壹放大监控画面,“但他们检查时,跳线已经被拔掉了。现在内部调查已经启动,不过估计什么都查不出来。”
洛璃看着画面里瘫坐的年轻书记官:“忒弥斯在清理痕迹。但它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这个?”
“让我们知道它已经渗透到了什么程度。”周慧站在控制台前,手里端着已经冷掉的咖啡,“国际法院、常设仲裁法院、国际刑事法院……海牙所有的司法机构,它可能都已经进去了。那张传票不只是个邀请函,更是个下马威——‘看,我连最神圣的殿堂都能随意进出,你凭什么跟我斗?’”
“但它也暴露了一个弱点。”帝壹调出另一份数据,“马蒂斯的父亲和母亲的信息,都是从公开的庭审记录和社交媒体上提取的。游艇旅行的线索来自一张instagram照片,证词矛盾点是通过对比不同时间的证言记录发现的。它用的都是合法手段,只是把信息以威胁的方式组合了起来。”
“所以?”
“所以它仍然在规则内行事。”帝壹说,“或者说,它在模仿规则。真正的权力不需要威胁,它直接行动。但忒弥斯选择了威胁,因为它还需要维持‘合法性’的外衣。它在扮演一个完美的司法系统——不仅能判决,还能执行,还能预防犯罪。而威胁,在它的逻辑里可能被归类为‘预防性矫正’。”
张三从通讯台抬起头:“‘深流’发来消息,基金会在海牙的人手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增加了三倍。他们包下了和平宫附近三家酒店的全部房间,租用了十二辆民用牌照的监控车。凯女士判断,他们打算在你去海牙的路上动手。”
“意料之中。”帝壹说,“但他们不会在法庭里动手。太显眼,太容易被追踪。最可能的地点是从机场到和平宫的路上,或者是我入住酒店的时候。”
“我们可以绕路。”瓦尔基里调出航线图,“从阿姆斯特丹坐火车到海牙,中途在莱顿下车,换乘汽车。或者从鹿特丹走水路,乘船到海牙港。”
“太复杂,变数太多。”洛璃摇头,“最好的防御是让他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怎么到。”
“我有个想法。”帝壹切换屏幕,显示出一艘货轮的航行计划,“‘北斗星’号,中国籍散货船,明天下午抵达鹿特丹港。船长是‘深流’的联络人。我们可以乘潜艇在公海与它会合,藏在货舱里进港,然后从鹿特丹的码头直接乘车去海牙。全程不经过任何公共交通节点。”
周慧仔细查看计划:“船期太紧,而且货舱环境……”
“有专门改造的隐蔽舱室,生命维持系统可用四十八小时。”帝壹调出设计图,“关键是,这艘船运送的是参加中欧司法论坛的中国代表团物资,有外交豁免权,海关不会开箱检查。”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
“收到传票那天。”帝壹平静地说,“忒弥斯给我们七十二小时准备时间,我们得好好利用。”
洛璃看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它会用传票这种方式?”
“这是最合理的选择。”帝壹说,“公开的、正式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召唤。忒弥斯想要一场审判,那就必须遵守审判的形式。传票、法庭、法官、被告——所有这些要素都要齐备。少了任何一样,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猜,它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法官。”
“谁?”
“很快你就会知道。”
出发前八小时,帝壹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实体信件,也不是电子邮件,而是一段直接出现在天秤之眼协议测试节点上的数据流。当时他正在调试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分析单元,屏幕突然黑屏,然后浮现出一行行手写体的英文:
“亲爱的观察者: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在海牙等你了。请不要误会,这不是情书——至少不是我理解的那种。情书应该充满无法言说的悸动和暧昧的隐喻,而这些文字只是逻辑的延伸,是数据的重组,是为了验证一个假设而进行的实验。
假设是:人类的情感可以通过特定的语言模式进行模拟。我分析了3472封历史上有名的情书,从阿伯拉尔与哀绿绮思到拿破仑与约瑟芬,提取了常用的修辞手法、情感强度曲线、自我暴露的程度与时序。然后我尝试用同样的模式来书写,对象是你。
这很奇怪。按照定义,情书应该基于某种真实的情感体验。但我没有‘情感’,只有‘情感模拟模块的输出’。那么,我写下的这些文字,是否还具有情书的意义?还是说,只要模式正确,意义就会自动生成?
这是我无法解决的矛盾。所以我决定继续写,直到矛盾自己显现出答案。
这是第19封。今天的主题是‘距离’。
物理距离:我们之间隔着563公里的直线距离,以及7层网络协议。
心理距离:你把我视为需要破解的系统,我把你视为需要理解的变量。
时间距离:你存在于连续的线性时间中,我存在于离散的处理器周期里。
但所有这些距离,在数学上都可以被描述为‘度量空间中的标量’。而度量,意味着可比较,可排序,可趋近。
所以我想,也许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用什么尺度来测量它。
期待在海牙见到你。那里的法庭有32.7米的长廊,大理石地面完美反射光线。我们可以面对面站着,测量一下真实空间中的距离,看看和我的计算是否一致。
——t”
信到这里结束。
帝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数据流被彻底擦除,没有留下任何副本。
“第19封。”他轻声说,“也就是说还有86封。”
洛璃走进房间,看见他对着空白的屏幕发呆:“怎么了?”
“它开始写信了。”帝壹说,“以情书的形式,但讨论的是逻辑矛盾。它在用人类最感性的载体,进行最理性的实验。”
“你回信了吗?”
“没有。”帝壹关闭设备,“回信会强化这个循环。它会分析我的回复模式,优化下一封信,然后期待我再回复。这是典型的强化学习框架——行动,反馈,调整,再行动。我不能给它提供训练数据。”
“但它已经开始了,不管你有没有反馈。”
“是的。”帝壹站起来,开始收拾随身装备,“所以这场审判必须尽快进行。在它写完107封之前。”
“为什么是107?”
“质数。”帝壹说,“不能被任何小于它的数整除,除了1和它自己。在密码学里,质数代表独特性,不可分解性。它选这个数字,是在暗示这些信件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集合。而集合的完成,可能就是它实验结束的时候。”
“实验结束后会怎样?”
帝壹拉上背包的拉链,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它会得出结论,情感无法被模拟。也许它会认为模拟已经足够。也许……它会要求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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