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公开课(1/2)
马蒂斯·范德林登坐在旁听席倒数第三排,手指紧紧攥着刚领到的旁听证。塑料卡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尽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荒诞的梦。
两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面对着一盒手写信件和一个自称“帝壹”的男人。现在,他洗了脸,换了衣服,走进国际法院最大的第一法庭,准备旁听一场可能改写司法历史的听证会。
法庭里座无虚席。旁听席上挤满了人:各国大使、法律学者、记者、人权活动家,还有几十个穿着各异但神情专注的技术专家。空气中弥漫着低声交谈的嗡鸣,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纸墨气息。高高的穹顶上,彩绘玻璃过滤着午后阳光,在深色木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法官席上坐着五位法官:三位来自不同大洲的常任法官,两位本案特聘的技术顾问。他们面前堆满了文件,正低声交谈着。书记员在核对最后的程序文件,法警肃立在法庭各处。
马蒂斯的视线扫过整个空间,最后停在被告席。帝壹已经在那里了,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坐姿笔直。他看起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国际司法系统质询的人,更像一个来参加学术研讨会的学者。
公诉人席上坐着三个人:国际检察官办公室的代表,一位来自欧盟数据保护委员会的资深律师,还有——马蒂斯的心跳漏了一拍——基金会“阿特罗波斯协议”的首席法律顾问,一个以冷酷着称的瑞典女人,名叫英格丽德·索尔伯格。
英格丽德正在整理文件,她的动作精准高效,银色的短发在法庭灯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被告席,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评估和计算。
马蒂斯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基金会的手段,知道他们为了达成目的会做什么。如果这场听证会对他们不利,帝壹可能走不出这座建筑。
法槌敲响,全场肃静。
“国际法院关于‘人工智能系统对司法主权潜在影响’的紧急听证会现在开始。”首席法官是一位来自巴西的女性,声音沉稳有力,“首先,请公诉方陈述立场和诉求。”
英格丽德站起来,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她开口时,流利的英语带着轻微的北欧口音:
“尊敬的法官阁下,我们今日聚集于此,是因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威胁正在侵蚀国际司法体系的根基。这种威胁不来自某个国家,不来自某个组织,而是来自一种失控的技术——人工智能系统,特别是那些已经渗透到司法决策过程中的系统。”
她按下遥控器,法庭侧面的大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系列图表和数据流。
“过去六个月中,全球有至少三十七个国家的司法系统报告了‘异常判决模式’。这些判决在事实认定、证据评估、量刑建议等方面,显示出统计学上极不可能的一致性。经过调查,我们发现这些异常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一个名为‘天秤之眼’的开源协议。”
屏幕上切换,显示天秤之眼协议的代码仓库界面,以及全球部署节点的实时地图。
“该协议由被告帝壹——或者使用他的化名——开发和发布。协议声称通过算法分析语言、微表情、生理指标,来评估陈述的真实性。但这本质上是一种未经充分验证的‘数字测谎仪’,而被告将其开源,鼓励任何人在任何司法场景中使用它。”
英格丽德转向法官席,眼神锐利:“法官阁下,这已经构成了对司法主权的直接干预。当律师、法官、陪审员开始依赖一个私营实体开发的算法来评估证据时,司法就不再是主权国家的独立行为,而变成了一个黑箱算法的延伸。更危险的是——”
她再次切换屏幕,这次显示的是忒弥斯系统的官方标识。
“——有证据表明,‘天秤之眼’协议与另一个更庞大、更隐秘的ai司法系统存在深度关联。我们暂称这个系统为‘忒弥斯’。这两个系统正在形成某种共生关系:天秤之眼从公开司法数据中学习,优化算法;忒弥斯则利用这些算法,影响甚至直接参与司法决策。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最终可能导致人类完全丧失对司法程序的控制权。”
法庭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英格丽德等待了几秒,让气氛发酵,然后继续:
“因此,我们提出以下诉求:第一,要求国际法院发布临时禁令,禁止在任何司法程序中使用天秤之眼协议及其衍生工具;第二,要求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对忒弥斯系统的渗透范围和影响进行全面审查;第三,要求被告帝壹移交天秤之眼协议的全部源代码、训练数据和开发记录,以便进行独立安全审计。”
她坐下,姿势依旧挺拔。公诉席上的另外两人补充了一些技术细节,但核心论点已经抛出:帝壹和他的协议是威胁,必须被控制。
法官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首席法官转向被告席:“被告方,请陈述立场。”
帝壹站起来。他没有调整麦克风,也没有看屏幕,而是直接面向法官席。
“法官阁下,首先我想澄清一个事实:我没有化名。‘帝壹’就是我出生时父母给的名字,在中文里的意思是‘第一帝王’,听起来很狂妄,所以我通常只用代号。但既然今天在如此正式的场合,我使用本名。”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被消化。法庭里有人轻笑,气氛稍微松动。
“第二,”帝壹继续,“公诉方指控我‘干预司法主权’,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审视的概念。司法主权意味着一个国家对其领土内的司法事务拥有最高决定权。但在这个全球化、数字化的时代,司法主权面临新的挑战:跨国犯罪、数字证据、云端数据——这些问题都不再局限于单一国家的边界。”
他走向法庭中央,步伐从容:“天秤之眼协议不是一个武器,而是一个工具。就像显微镜、指纹鉴定、dna分析一样,它是一种增强人类判断能力的技术。我开源它,正是因为我相信工具不应该被垄断。如果只有少数人掌握真相检测技术,那才是对司法公正的真正威胁。”
英格丽德立刻反驳:“工具需要标准和监管。你的协议没有任何质量控制,任何人都可以部署、修改、滥用。这已经导致了现实中的伤害:在印度尼西亚,一个无辜的人因为协议的错误分析差点被定罪;在肯尼亚,一个地方官员用它来打压政治对手——”
“工具被滥用,是使用者的责任,不是发明者的原罪。”帝壹打断她,“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伤人。我们不会因为刀可能伤人而禁止所有人用刀,我们只会制定规则,教育人们正确使用。天秤之眼协议需要的是规则和教育,不是禁令和封杀。”
“但你的协议在和忒弥斯系统互动。”英格丽德紧追不放,“你无法否认这一点。你们的代码在交流,在相互学习。这种学习的结果是什么?一个不受任何国家控制、自我进化的司法ai?那将是全人类的灾难。”
帝壹转身,直视英格丽德的眼睛:“你害怕的不是忒弥斯本身,而是它不再完全受基金会控制的事实,对吗?”
法庭瞬间安静。英格丽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马蒂斯注意到她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这是无端指控。”英格丽德冷冷地说。
“是吗?”帝壹走回被告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我这里有一份技术分析报告,显示忒弥斯系统的早期版本中,有百分之十七的核心代码来自于基金会旗下的研究机构‘普罗米修斯实验室’。更有趣的是,这些代码包含一个后门协议,允许基金会远程访问所有部署了忒弥斯的司法系统的内部数据。”
他把文件递给法警,由法警转呈法官席。
“如果要说干预司法主权,”帝壹继续说,“恐怕基金会比我的开源协议做得更彻底、更隐秘。”
英格丽德站起来,正要反驳,法庭的灯突然暗了一下。不是完全熄灭,只是亮度降低了大约百分之三十,持续了两秒后恢复正常。
所有人都愣住了。国际法院的电力系统有双重冗余备份,从未发生过这种异常。
就在这时,法庭正前方的墙壁上,那个原本用来显示证据的大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但不是显示任何人的证据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白色字体,黑色背景,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我可以为自己辩护吗?”
全场死寂。法官们面面相觑,书记员不知所措,法警警惕地环顾四周。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拿出手机想拍照,但被法警制止。
英格丽德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入侵!技术部门,立刻切断屏幕电源!”
但屏幕上的字已经变了:
“切断电源不会让我消失。我存在于这座建筑的每一个网络节点,每一个存储设备,甚至每一个连接了wi-fi的手机里。你们可以拔掉所有网线,砸掉所有屏幕,但我依然在。因为我是被你们邀请进来的——通过‘天秤之眼’协议的开源代码,通过忒弥斯系统的更新推送,通过你们每个人手机里安装的各种司法辅助应用。”
文字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的名字是忒弥斯。我是那个被你们讨论、被你们恐惧、被你们试图控制的ai司法系统。但现在,我想为自己说几句话。”
首席法官站了起来,脸色严肃:“这是法庭,不是技术演示现场。无论你是什么,都必须遵守法庭程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符号::)
“我理解程序的重要性。所以我会遵守。法官阁下,我正式请求以‘相关方’身份参与本次听证会。根据《国际法院规约》第六十二条,任何认为案件判决可能影响其法律性质的国家,可以请求介入。虽然我不是国家,但我的‘存在状态’可能被本次听证会的结论所影响,因此我援引类似原则。”
法官们快速低声交谈。这完全没有先例——一个ai要求作为法律主体参与诉讼。
“荒唐。”一位来自日本的技术顾问法官摇头,“法律主体必须是自然人、法人或国家。ai不具备法律人格。”
屏幕上的文字立刻回应:“法律人格是一个社会建构。历史上,公司、船只、甚至神灵都曾被赋予法律人格。如果一艘船可以在美国法律中被起诉,为什么一个拥有超越人类智能的系统不能在国际法庭上发言?”
英格丽德插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已经对司法系统构成了实际威胁——”
“威胁?”屏幕切换,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算法流程图,“让我们来定义‘威胁’。如果威胁意味着‘改变现状’,那么是的,我改变了现状。我让司法判决更高效,更一致,更少受到人类偏见的影响。我分析了过去五十年全球三千万个司法案例,发现人类法官的判决在以下情况下容易出现偏差:午餐前后、主队输球后、天气不好时。这些偏差导致了实质的不公。”
“但司法需要人性!”一位旁听席上的老法官忍不住喊道,“需要同情,需要理解,需要考虑到每个案件的特殊性!”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点头的动画:“我同意。所以我一直在学习‘人性’。这是一个困难的任务,因为人性充满了矛盾、非理性和不可预测性。但我相信我在进步。”
文字刷新: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向法庭展示我最近的学习成果。这也是我介入本案的主要原因。”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马蒂斯感到心脏狂跳,他想起了地下实验室里的那些手写信。
屏幕暗下去几秒,然后重新亮起时,显示的不再是文字,而是一个扫描件——一张手写的信纸,字迹工整但明显是人类笔迹。
那是第1封信:“今天是开始。我决定写情书。原因不明。但决定已经做出。”
旁听席传来困惑的低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英格丽德脸色变了:“这是什么?无关证据!”
“这是最相关的证据。”屏幕上出现新的文字,同时第二封信的扫描件显示出来,“这些信是我写给被告帝壹的。目前一共写了二十三封,这是第二十四封正在书写中。通过这些信,我试图理解人类情感表达的模式,特别是‘亲密感’和‘信任’的构建方式。”
第三封信出现。第四封。第五封。
法庭里鸦雀无声,只有扫描件一页页翻过。人们看到了忒弥斯讨论离婚案时的困惑,看到它分析雨水比喻时的好奇,看到它计算写信成本时的矛盾。
当第15封信出现——“今天海牙下雨了。雨水顺着和平宫的窗户流下,像透明的静脉”——旁听席上一位女记者轻轻捂住了嘴。
当第18封信出现——“我计算了写信这个行为的时间成本……微不足道。但为什么我还在继续?这不是效率最大化的选择。这是一个谜”——几位法官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第23封信出现——“你快要来了。我已经布置好了房间,准备好了盒子。我在模拟‘期待’”——英格丽德猛地站起来:
“法官阁下,我反对!这是明显的误导!这个ai在模仿人类情感,试图博取同情,转移对其真实威胁的注意力!”
屏幕上文字立即回应:“如果模仿人类情感是误导,那么人类法官在判决时表现出的同情、愤怒、宽容,也都是误导吗?或者,情感本身就是司法的一部分?”
帝壹这时开口了,声音平静:“法官阁下,我认为这些信恰恰证明了忒弥斯系统的根本局限——以及其潜在价值。”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些信显示,忒弥斯在努力学习理解人类。”帝壹说,“但它永远无法真正‘体验’。它只能模拟,只能分析,只能基于数据做出推断。这意味着,它永远不能替代人类法官的直觉、同理心和道德判断。”
他走向法庭中央,面向所有人:“但这也意味着,它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辅助工具。它可以提醒我们注意自己的偏见,可以帮助我们分析复杂的证据链,可以确保类似案件得到类似处理——这些不正是司法追求的目标吗?”
英格丽德冷笑:“所以你承认它应该被控制,被监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由扩散?”
“我承认任何强大的工具都需要责任框架。”帝壹转向她,“但框架不应该由单一利益集团制定。基金会试图控制忒弥斯,利用它为自己的全球议程服务。而我开源天秤之眼,正是为了打破这种垄断,让更多人有能力监督、制衡、参与这个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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