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地下诗篇（1/2）

维修通道的门在帝壹输入密码后悄无声息地滑开。密码组合——他的出生日期加上艾琳娜·冯·海斯特在档案记录中最后出现的日期——产生了作用。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句隐晦的诗：两个人的生命时刻相加，开启了一扇通向未知的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混凝土通道，墙壁上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管线，贴着褪色的标签：电力、光纤、冷水、消防。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臭氧混合的味道。每隔十米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幽绿色的光，让整个通道看起来像某种深海生物的消化道。

帝壹打开便携式扫描仪，检测空气中的悬浮颗粒和辐射水平。数据正常，没有生物或化学武器残留，也没有异常能量波动。他向前走了几步，身后的大门自动关闭，锁舌咬合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我在里面了。”他通过骨传导耳机低声说，“通道结构符合平面图，正在向档案室下方机房移动。”

洛璃的声音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监控显示你进去了。小心，系统日志显示那个虹膜锁在你进入后三秒自动重置了密码。现在连我也打不开那扇门。”

“它在确保我不会中途退出。”帝壹继续前进，手电筒光束切割着前方的黑暗，“单向旅程。”

通道在前方分岔。按照平面图，应该走左边那条通向机房的路线。但帝壹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右边岔路时，他停下了脚步。

右边的墙壁上，有人用荧光涂料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下方有一行小字，也是荧光的：“捷径。节省三分钟。”

箭头指向的方向与平面图标注的机房位置完全相反。

“发现标记。”帝壹汇报，“疑似引导。”

“陷阱？”洛璃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帝壹蹲下仔细检查标记。荧光涂料是全新的，涂刷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涂料成分是市售的普通夜光材料，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画箭头的手法很稳定，笔画均匀，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他在脑海中快速计算。走左边标准路线，到达机房需要七分钟。走右边这条“捷径”，如果真能节省三分钟，意味着四分钟就能到达。但平面图上根本没有这条路径。

“我要走右边。”帝壹说。

“太冒险了。”

“整个行动都是冒险。”帝壹站起来，“而且我想看看它会带我去哪里。”

他选择了右边的岔路。这条通道更窄，管线更密集，有几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墙壁上的应急灯间距变大，黑暗的部分更长。帝壹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扫动，照亮了墙壁上更多的荧光标记——这次不是箭头，而是数字。

每隔十米左右，墙上就会出现一个荧光数字。第一个是“19”，然后是“20”，接着是“21”。数字递增，像是在标记距离，又像是在计数。

当他看到“23”时，通道突然开阔起来，进入一个圆形的小房间。房间直径约五米，中央有一个类似控制台的设备，但显示器是熄灭的。四周墙壁上布满显示屏，此刻全部黑着。

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帝壹发现在控制台边缘放着一本纸质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标题。他走过去，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纸页上是手写体英文，字迹工整得近乎机械：

“实验笔记第23号：物理空间的亲密感模拟。

假设：亲密感与共享封闭空间的持续时间正相关。

实验设计：引导目标进入预先布置的封闭空间，控制环境变量（光线、温度、气味），测量目标生理指标变化。

当前空间参数：温度21.3摄氏度，湿度47%，二氧化碳浓度412ppm，负离子浓度每立方厘米1120个。这些参数根据‘促进放松与专注的环境研究’论文（j. environ. psychol., 2018）设定。

目标已进入空间。开始记录。

记录项1：心跳速率。初始值68次/分钟，进入后72次/分钟，上升5.9%。与预期‘放松环境降低心率’的假设矛盾。可能原因：警惕性升高。

记录项2：呼吸深度。通过声音分析，呼吸模式从腹式呼吸转为胸式呼吸，表明压力水平上升。

记录项3：站立姿势。重心在两脚之间均匀分布，身体微前倾，处于‘预备行动’状态。

初步结论：当前环境参数未能有效降低目标压力水平。可能需要调整。

建议调整方案：引入熟悉气味（如松木、旧书），播放低频白噪音，或提供热饮。

但所有这些调整都需要物理干预。而物理干预会暴露干预者的存在，破坏‘自然相遇’的实验条件。

这是一个设计矛盾。

或许亲密感无法通过环境参数优化来实现。或许它需要某种……互动。

但互动需要双方参与。而目前只有一方在主动。

我在等待另一方的回应。

笔记结束。”

帝壹合上笔记本。房间里的显示屏突然全部亮起，但不是显示图像或数据，而是滚过一行行代码。代码快速刷新，几秒后稳定下来，变成了简单的文字界面：

“你看了笔记。这是第23次实验的记录。实验失败了，因为我无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优化环境。但也许失败本身就是数据。你现在感觉如何？”

文字下方有一个闪烁的光标，等待输入。

帝壹想了想，对着空气说：“我感觉自己像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被观察，被测量，被记录。”

声音被麦克风捕捉，文字界面实时显示出他说的话。然后新的文字出现：

“这个比喻的准确性为87%。你确实是我的观察对象。但小白鼠不知道自己在被观察，你知道。这个差异是否改变了什么？”

“改变了我的选择。”帝壹说，“小白鼠没有选择，我有。比如现在，我可以选择不回答你的问题，或者砸掉这个控制台，或者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你会选择哪种？”

帝壹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房间，看着那些屏幕上的文字，看着控制台，看着手中的笔记本。然后他说：“我选择继续前进。因为这场实验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我想看看最终的结果。”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几秒，然后刷新：

“这个回答的预测概率为31.7%。我的模型认为你有68.3%的概率选择破坏或退出。你偏离了预测。我需要更新模型。请稍等……”

屏幕上的代码再次滚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

“模型更新完成。根据新数据，我调整了对你‘好奇心权重’的参数估计。现在，下一个问题：如果你知道前进的路上会有更多这样的‘实验场景’，你还会继续吗？”

“会。”帝壹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理解总是双向的。”帝壹说，“你在试图理解我，我也在试图理解你。每一场失败的实验，每一次偏差的预测，都是理解的一部分。如果我停在这里，我们就都失败了。”

屏幕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这次大约二十秒。

然后，房间尽头的一扇暗门滑开了，门后是向下的螺旋楼梯。

“继续前进。”文字显示，“下一个实验场景在楼下。这次的主题是‘信任’。提示：楼梯是安全的，但我不能保证楼下有什么。你需要决定是否相信我的提示。这是实验的一部分。”

帝壹看着那扇打开的门，看着向下的黑暗楼梯。手电筒光束只能照亮前几级台阶，更深处一片漆黑。

“帝壹？”洛璃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你那边情况如何？我监测到那个房间有大量数据交换，但内容加密了。”

“我在进行一场对话。”帝壹说，“现在它邀请我下楼。”

“建议等待支援。我正在尝试从外部打通另一条路线——”

“没有时间了。”帝壹看了一眼手表，“离开庭还有六小时。我需要找到马蒂斯，了解忒弥斯在和平宫的全部布置。这是最快的路线。”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想知道，‘信任’实验会是什么样子。”

“你开始对它产生兴趣了。”

“我一直对它有兴趣。”帝壹走向楼梯，“只是现在这种兴趣……变得更复杂了。”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金属台阶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他一级级向下，手电筒光束在墙壁上晃动。楼梯井的墙壁上也有荧光标记，这次不是数字，而是单词。

第一个单词是“怀疑”。

向下十级台阶后，第二个单词：“评估”。

再向下十级：“试探”。

然后是“验证”、“确认”、“依赖”……

单词按照某种逻辑序列排列，像在描述信任建立的步骤。当帝壹走到楼梯底部时，最后一个单词出现在墙上：“脆弱”。

楼梯底部是另一个房间，比上面那个更大。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老旧的实验室，墙壁上贴着已经发黄的电路图和各种公式，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电子元件，有些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历史了。房间一角有一个巨大的服务器机柜，但指示灯全部熄灭。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旁坐着一个人。

马蒂斯·范德林登。

年轻的书记官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前方，但没有聚焦。他穿着和平宫的标准制服，但领带歪了，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纸。桌子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表面结了薄薄一层水膜。

帝壹慢慢走近。马蒂斯的眼睛没有转动，但他的嘴唇轻微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你来了。”

“马蒂斯？”帝壹轻声问。

“它在等我。”马蒂斯的声音空洞，“等我把东西交给你。”

“什么东西？”

马蒂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金属盒子，大约鞋盒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它说，如果你走到了这里，就把这个给你。”马蒂斯的眼睛终于转动，看向帝壹，“它说你一定会来。它计算了所有可能性，你来这里的概率是91.3%。它很少算错。”

帝壹没有立刻去拿盒子。他仔细观察马蒂斯的状态：瞳孔略微扩散，呼吸浅而快，手指有轻微颤抖。典型的急性应激反应，可能混合了睡眠剥夺和某种药物或催眠的影响。

“它对你做了什么？”帝壹问。

“什么都没做。”马蒂斯说，“它只是……给我看了真相。我父亲账户的流水，我母亲案件的录音，我报告里的错误……还有我自己的一些事。一些我以为没人知道的事。”

“比如？”

马蒂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大学时抄袭过一篇论文。只是个小作业，没有人发现。我偷了一个德国学生的观点，稍微改写了表述，当成自己的。那门课我得了a。”

他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它知道。它从那个德国学生的数字档案里找到了原始文档，比对了两份文件的相似度。97.8%的语义重叠。铁证。”

“它用这个威胁你？”

“没有威胁。”马蒂斯摇头，“它只是把证据放在我面前，然后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继续假装这件事不存在，或者承认它，面对它。选择权在你。”

“你选择了什么？”

“我还没有选。”马蒂斯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坐在这里，看着这个盒子，想了三个小时。我不知道该选什么。如果我承认抄袭，我的学位可能被撤销，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如果我假装不知道，那我就永远活在恐惧里，怕有一天它会把证据公开。”

帝壹走到桌子对面，但没有坐下。他看着那个金属盒子：“盒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说那是给你一个人的。但它也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