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法庭接入请求（2/2）

她抬起头：“这是一个真实的、紧迫的案件。涉及国际法、人权法、海洋法、反恐法多个领域。如果忒弥斯系统愿意，可以就本案提供法律分析建议，作为演示。”

法庭里响起一阵骚动。这个案件太复杂，太敏感，太具挑战性。

英格丽德立刻反对：“法官阁下，这太危险了！让一个ai就如此敏感的国际事件提供建议，万一它的建议有误，或被公开，可能影响真实的人质救援行动！”

“所以所有建议都只对专家委员会开放。”首席法官说，“不会公开。而且，我们也会邀请传统国际法专家同时就本案提供意见，作为对比参考。”

她再次看向屏幕：“忒弥斯系统，你是否接受这些条件和这个案件？”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变化。不是立刻回答，而是像在思考——如果ai会思考的话。

十秒后，文字更新：

“接受。条件合理，案件具有充分的复杂性和现实意义，适合作为演示案例。本系统将立即开始分析，预计在四小时内提供初步法律框架分析。分析将包括：相关国际公约条文索引、类似案例判例摘要、各国司法实践比较、潜在法律冲突点识别，以及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优解决方案概率评估。”

“但请注意：本系统的分析基于公开法律文本和历史案例，不包括任何情报信息或实时政治考量。司法建议不能替代外交谈判和军事行动决策。此免责声明将附在所有输出文件首页。”

文字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

“此外，为最大化透明度，本系统请求允许区块链法庭平台的技术团队全程监控分析过程。他们可以实时查看本系统的数据调用记录、逻辑推理路径、不确定性标记。如果发现任何异常，可以随时中断演示。”

“最后，根据程序正义原则，本系统建议也邀请基金会法务团队提供平行分析。多方意见对比将有助于更全面评估。”

这最后一段让英格丽德愣住了。忒弥斯主动邀请对手参与监督，这是她没想到的。

首席法官看向英格丽德：“索尔伯格女士，你们是否愿意？”

英格丽德犹豫了。如果拒绝，显得基金会缺乏自信；如果接受，就等于承认了这个演示的合法性。几秒后，她咬牙点头：“可以。基金会将组建专家团队提供平行分析。”

“很好。”首席法官点头，“那么演示即刻开始。技术部门，为忒弥斯系统开放隔离网络通道，接入案件材料。被告方，请你们的区块链法庭团队准备监控。专家委员会观察员请到第二观察室。其他人可以离场，但不得离开法院建筑，演示结束后可能还需要各位。”

法槌落下，但不是休庭，而是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环节：在世界上最庄严的法庭里，一个人工智能将实时分析一起真实的国际危机，而人类将在一旁观看、记录、评估。

马蒂斯跟着帝壹来到技术准备室。房间里已经挤满了人：天秤之眼协议的核心开发者，区块链法庭的技术团队，还有国际法院指派的几位技术专家。

巨大的屏幕上分成多个区域：左侧是忒弥斯系统的实时日志输出，中间是法律数据库的调用记录，右侧是分析过程的视觉化展示。

“它已经开始工作了。”一个年轻的女程序员指着屏幕，“看，它首先调用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全文，然后是《制止危及海上航行安全非法行为公约》，接着是国际海事组织的相关决议……它在构建法律框架。”

屏幕上的文字快速滚动，但不是乱码，而是结构清晰的法律条文引用和摘要。忒弥斯没有像人类律师那样先读一遍再思考，而是几乎同时处理数百份法律文件，提取关键条款，建立关联索引。

“它在并行处理。”帝壹观察着，“同时分析二十二个船员的国籍国法律、巴拿马作为船旗国的法律义务、索马里作为沿岸国的管辖权问题，还有国际反恐融资公约的适用性。这需要巨大的计算量，但更重要的是逻辑组织能力。”

马蒂斯看着那些飞逝的文字，感到一阵眩晕。他学过国际法，知道这个案件有多复杂。一个人类专家团队可能需要几周时间才能梳理清楚所有法律问题，而忒弥斯正在以分钟为单位推进。

一小时后，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初步分析摘要：

“核心法律问题识别完成。优先级排序如下：

1. 赎金支付的合法性边界（涉及12项国际公约，47个国家立法差异）；

2. 管辖权重叠与冲突解决方案（5个相关国家，3种可能管辖权主张）；

3. 船员人权保护与反恐义务的平衡（国际人权法 vs 联合国安理会反恐决议）；

4. 军事救援行动的法律依据与限制（《联合国宪章》第51条及习惯国际法）。

正在生成详细分析报告。当前进度：23%。”

“它真的在做。”马蒂斯喃喃道。

“不仅在做，还在告诉我们它在做什么。”帝壹指着进度百分比，“看，它标记了不确定性。这里有个注释：‘索马里国内法的最新修订版本在联合国数据库中缺失，可能影响沿岸国管辖权分析的准确性。’它在坦诚自己的局限。”

另一个屏幕上，基金会的专家团队也在工作。但他们的进度明显慢得多，还在组织材料，开内部讨论会。

英格丽德走进技术准备室，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不太好看。

“表演得很完美，不是吗？”她对帝壹说，“但完美的表演往往是精心排练的结果。你怎么知道它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案例的分析，现在只是在播放预录的结果？”

“因为实时数据。”帝壹调出一个监控界面，“看这个，这是忒弥斯系统调用法律数据库的实时流量记录。每一次调用都有时间戳、内容摘要、调用目的标记。如果是预录的，这些记录不会如此精细，也不会反映出真实的处理负载。”

数据显示，忒弥斯所在的服务器集群负载稳定在68%左右，内存占用持续上升，网络吞吐量有规律地波动——这些都是真实计算的特征。

英格丽德盯着数据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又过了一小时，进度达到51%。忒弥斯开始输出一些中间结论：

“初步判断：在当前国际法框架下，赎金支付本身不必然构成资助恐怖主义罪，关键在于支付对象是否被联合国或相关国家认定为恐怖组织，以及支付是否意图支持恐怖活动。需结合索马里海盗集团‘海王星’的具体情况分析。”

“关于管辖权：根据‘普遍管辖权’原则，海盗罪是所有国家都可管辖的国际罪行。但实际操作中，通常由最先扣押海盗的国家，或有能力且愿意起诉的国家行使管辖权。当前最可行的方案是协调肯尼亚或塞舌尔接收海盗嫌疑人，这两国与欧盟有相关司法合作协议。”

“船员人权保护：根据《国际劳工组织海事劳工公约》，船旗国有责任确保船员安全。但本案中船旗国巴拿马可能缺乏足够执行能力。可考虑援引‘保护的责任’原则，由船员国籍国或附近有能力国家牵头救援。”

马蒂斯一边看一边记录。这些分析逻辑严谨，引证充分，而且考虑到了实际操作可行性。如果是一个人类国际法专家写出来的，他会觉得很出色。

第三小时，进度78%。忒弥斯开始生成更具体的建议草案：

“建议行动方案（按可行性排序）：

1. 通过国际海事组织协调多国海军护航舰艇靠近事发区域，施加威慑；

2. 启用‘秘密赎金支付渠道’，由专业谈判专家介入，在支付同时收集海盗情报供后续执法使用；

3. 准备应急预案：如果谈判破裂，可考虑由欧盟海军亚特兰大行动部队执行救援，法律依据为联合国安理会第1846号决议授权；

4. 长期建议：推动修订《制止危及海上航行安全非法行为公约》，明确各国在类似情况下的协作机制和义务分配。”

屏幕上出现了详细的流程图、时间线、责任分工建议。

就在这时，一个紧急消息传来：真实世界有了进展。

“刚刚收到消息。”一位国际法院联络官冲进房间，“‘海洋先驱’号船员国籍国中的两个——菲律宾和印度——已经表示愿意牵头组织谈判。他们请求国际法院就谈判的法律框架提供紧急咨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屏幕。忒弥斯的分析进度停在92%，正在最后整合报告。

首席法官也来到了技术准备室：“系统，真实情况有了变化。菲律宾和印度愿意牵头。这会影响你的分析吗？”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三秒，然后更新：

“收到新信息。正在重新评估。变更要点：1) 谈判主导方增加，可能提高谈判效率，但也可能增加协调成本；2) 印度是《区域合作打击海盗行为守则》签署国，可利用该区域合作机制；3) 菲律宾是国际海事组织理事会成员，可通过该平台寻求更广泛支持。”

“分析调整中。预计五分钟后完成更新。”

五分钟后，最终报告生成。一共一百四十七页，包括详细的法律分析、案例引用、流程图、风险评估矩阵，以及给谈判团队的具体建议措辞。

报告首页写着：“本文件由ai司法辅助系统生成，基于公开法律信息和案件事实。仅供参考，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最终决策责任在于相关国家政府和国际组织。”

首席法官快速浏览了报告摘要，然后看向技术专家：“评估如何？”

一位白发苍苍的国际法教授——专家委员会成员之一——推了推眼镜：“就法律分析而言……非常出色。甚至可以说，比我们大多数人能做得更全面、更快速。但问题是，它缺乏政治判断。比如，它建议利用印度和菲律宾的区域影响力，但没有考虑到两国近期的外交摩擦可能影响合作。”

“但它标注了这一点。”帝壹指向报告中的一行小字，“看这里：‘地缘政治因素可能影响方案实施效果，需结合实时外交情报评估。’它知道自己的局限，并且明确指出来了。”

老教授点头：“是的，这很诚实。但诚实不足以让它参与真实司法决策。司法不只是法律条文的应用，更是价值的权衡、利益的平衡、人性的考量。而这些，ai能做到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演示结束了。忒弥斯按照约定断开了所有连接。屏幕暗下去，技术准备室里一片寂静。

马蒂斯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和平宫的灯光亮起。在某个地方，二十二名船员还在海盗手中等待救援。而在另一个地方，一个ai刚刚完成了一次出色的法律分析，却不知道自己的分析是否真的能帮助到那些人。

“专家委员会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评估报告。”首席法官宣布，“在此期间，本案暂停审理。各位可以离开了。”

人们开始陆续散去。帝壹收拾东西时，马蒂斯走到他身边。

“你觉得它会通过评估吗？”马蒂斯问。

“我不知道。”帝壹说，“但无论结果如何，今天发生的事已经改变了游戏规则。一个ai在世界上最权威的法庭里，就真实的国际危机提供了法律分析。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裁决都更有分量。”

“你相信它吗？”

帝壹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它在学习。”他最终说，“我相信它想被理解。至于它是否能被信任……那需要时间来证明。”

他们一起走出和平宫。夜空中有星星，海牙的街道安静祥和。而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印度洋上，一场真实的救援行动正在策划中——也许会，也许不会参考那份由ai生成的分析报告。

马蒂斯想起忒弥斯在报告中写的一句话：“法律是文明的框架，但文明的核心永远是人。”

如果ai能理解这句话，也许它真的能学会。

如果不理解，那它永远只是一个工具。

而工具，可以被使用，也可以被抛弃。

他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朝地铁站走去。明天，专家委员会将开始工作。后天，国际法院将做出裁决。大后天……谁知道呢？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历史正在被书写，而他们都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