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1/2）

当电视台突然跳转，彭龙海的面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屏幕上时，林薇手中的葡萄滚落到地板上，紫红色的汁液在地砖上溅开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听说江总以前也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啊。”

主持人的声音清脆活泼，带着职业性的好奇。林薇僵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岁月对他格外宽容，三十七岁的彭龙海比二十五岁时更加沉稳，西装剪裁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着这些年不为人知的疲惫。

“是的，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比记忆中低沉了些，但那种温和的语调依然如故。林薇不自觉地将抱枕搂得更紧，指尖陷进柔软的织物里。屏幕上，彭龙海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飘向远方，摄像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

“相信现在两位的感情一定也很好吧。”主持人显然误解了。

彭龙海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林薇再熟悉不过。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释然：“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林薇按下了遥控器的电源键，屏幕瞬间变黑。客厅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运转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她弯腰捡起那颗葡萄，紫红色的汁液已经在地砖上晕开，她用纸巾反复擦拭，直到那块区域变得异常干净，干净得突兀。

手机震动起来，是丈夫陈志远发来的消息：“薇薇，你还没说想吃什么菜呢，我和小雨已经到超市了。”

林薇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时间想不起任何一道菜名。她的思绪还停留在访谈节目里彭龙海最后的那个笑容上——礼貌、克制，带着一种她已经陌生的世故。

“随便做点就好，你们决定吧。”她最终回复道。

手机很快又震动：“那做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好不好？小雨说想吃西兰花。”

“好。”林薇回了一个字，然后放下手机，重新靠在沙发上。

窗外，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窗框的几何阴影。这个他们三年前买下的房子不大，但温馨舒适，每个角落都有生活的痕迹——女儿小雨的涂鸦贴在冰箱上，夫妻俩的合影摆在电视柜上，阳台上养着她精心照料的绿植。一切都是她曾经梦想的样子：稳定、平静、可预测。

然而此刻，这平静却被一个意外的电视画面打破了。

林薇第一次见到彭龙海是在大学图书馆的四楼。那是大二上学期，她为了准备心理学考试，每天都固定在靠窗的位置学习。而他总是坐在她对面的桌子，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计算机编程书籍。

他们注意到彼此是因为一场雨。那天下午天色突然阴沉，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林薇望着窗外发愁——她没有带伞。对面的男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然后转头对她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有伞，可以送你回宿舍。”

他的直率让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是他们第一次交谈，也是第一次并肩走在校园的小径上。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林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我叫彭龙海，计算机系的。”他自我介绍。

“林薇，心理系。”

“我知道，”他微笑，“我看到你经常看心理学教材。”

那之后，他们开始在图书馆打招呼，偶尔一起去食堂吃饭。彭龙海不像其他追求她的男生那样殷勤热烈，他总是温和有礼，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直到一个月后，他才问她：“周六学校礼堂有电影放映，要一起去吗？”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的是一部老旧的法国爱情片。电影院里人不多，黑暗中，彭龙海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心温暖干燥，林薇的心跳快了几拍，却没有抽回手。

电影结束后，他们漫步在校园里，秋天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彭龙海说：“我想创业，开发一款能够帮助人们记录和管理情绪的手机应用。”

林薇惊讶地看着他：“情绪管理应用？这和我的专业有点关系。”

“我知道，”他笑了，“所以我想邀请你一起做这个项目。不是现在，是毕业后。”

那时的彭龙海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那光芒太过耀眼，让林薇几乎不敢直视。她生长于一个公务员家庭，父母一生安稳，从小教育她“稳定胜过一切”。而彭龙海口中的世界——创业、风险、不确定性——对她来说既陌生又令人不安。

但她还是点头了，因为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眼中有着星光的男孩。

***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将林薇从回忆中拉回现实。门开了，女儿小雨像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了新的彩笔！”

六岁的小雨举着一盒二十四色的彩笔，眼睛亮晶晶的。陈志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笑容温和：“回来了。葡萄怎么掉地上了？我来清理。”

他自然地走向厨房，放下购物袋，然后拿起抹布擦拭林薇已经清理过的那块地砖。陈志远总是这样，细致周到，从不抱怨。他们是相亲认识的，在父母的安排下见了三次面，然后确定了关系。结婚五年，他从未对她发过脾气，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

“今天工作累吗？”陈志远一边洗菜一边问。

“还好，就是整理了一些学生档案。”林薇在中学当心理老师，工作确实稳定轻松。她走到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丈夫熟练地切排骨，“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休息吧。今天小雨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说是送给你的。”

林薇走到客厅，小雨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画展示给她看。画上是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站在一座房子前，太阳笑得弯弯的。左上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

“画得真好。”林薇搂住女儿，在她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老师说下个月有家长开放日，爸爸妈妈都要来哦！”小雨认真地说。

“一定去。”林薇承诺。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和糖醋排骨的香气。这个场景如此熟悉，如此日常，几乎让她觉得早先在电视上看到彭龙海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但内心深处，她知道不是。那个访谈节目的画面，彭龙海的眼神，他那句“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

晚饭时，林薇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陈志远注意到了，轻声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有点累。”林薇挤出微笑，夹了一块排骨到女儿碗里。

晚饭后，陈志远洗碗，林薇给小雨洗澡、讲故事，哄她入睡。日常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每个环节都精准如钟表。等到家里安静下来，林薇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四岁的她眼角有了细纹，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穿着舒适的棉质睡衣。这就是现在的她，一个中学心理老师，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闻推送：“江城科技ceo彭龙海：从零到亿的创业之路”。

林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进去。文章详细介绍了彭龙海的公司如何在八年内从一个小型创业团队发展成为估值超过十亿的科技企业，提到他的创新理念和领导风格，最后简单带过一句：“彭龙海至今未婚，将全部精力投入事业发展中。”

“看什么呢？”陈志远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

林薇迅速锁屏：“没什么，学生家长发来的消息。”

陈志远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从来不会查看她的手机，不会追问她的行踪，给予她完全的信任和空间。这种尊重有时让林薇感到温暖，有时又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空虚。

“下周六我爸妈想过来看看小雨，你有安排吗？”陈志远问。

“没有，让他们来吧。”林薇说。

陈志远的父母是退休教师，温和开明，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打扰他们的生活。相比之下，林薇自己的父母则更加传统，每次见面总会旁敲侧击地问他们什么时候要二胎。

躺在床上，陈志远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平稳。林薇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过去，回到和彭龙海在一起的时光。

大学毕业后，彭龙海真的开始了创业。他和两个同学租了一间小公寓，既是住处也是办公室。林薇那时已经在一所中学找到了心理老师的工作，每天下班后就去他们的“办公室”帮忙。

那段时间很苦，但也很甜蜜。他们经常工作到深夜，饿了就泡面吃，累了就挤在小小的沙发上休息。彭龙海总是充满激情，每当程序运行成功，或是想到一个新的功能点子，他的眼睛就会闪闪发光。

“薇薇，等这个应用上线，我们要做很多事情。”某个深夜，彭龙海搂着她说，“先去旅行，去冰岛看极光，然后买一套房子，要有一个大书房，里面装满你喜欢的书。”

林薇靠在他肩上，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但同时也有一丝不安。彭龙海的计划总是那么宏大，那么遥远，而她更关心的是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付，父母催他们稳定下来的压力如何应对。

分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林薇想，也许是那次她生病的时候。她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打电话给彭龙海，希望他能陪她去医院。但那时他正在为一个重要的投资会议做准备，只是匆匆说了句“你先自己去，我晚点过来”，就挂了电话。

林薇一个人去了医院，排队、挂号、取药，回到出租屋时已经精疲力尽。彭龙海直到深夜才回来，手里拿着终于拿到的投资意向书，兴奋地想要和她分享好消息，却看到她苍白的脸和失望的眼神。

“对不起，”他立刻意识到问题，“我该陪你去医院的。”

“没关系，工作重要。”林薇说，但语气中的疏离让两人都沉默了。

那次之后，类似的小事不断积累。彭龙海错过她的生日，因为他们正在开发关键时刻；他忘记他们约定见她的父母，因为突然的商务出差；他承诺的周末约会，常常因为工作而取消。

“你就不能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吗？”一次激烈的争吵中，林薇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们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朝九晚五，有时间在一起，计划未来？”

彭龙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就是我的梦想，薇薇。我以为你理解。”

“我理解，但我累了。”林薇的声音哽咽了，“我想要稳定的生活，想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伴侣，而不是一个永远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创业者’。”

那场争吵后，他们冷战了两周。最后是彭龙海先低头，他买了戒指，向她求婚。

“嫁给我，薇薇。我知道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但我保证，等公司稳定了，我会把更多时间留给你，留给我们未来的家。”

那一刻，林薇几乎要答应了。她爱彭龙海，爱他的理想，爱他的执着，甚至爱他眼中那种不顾一切的光芒。但理智告诉她，这只是暂时的妥协，彭龙海的天性就是追逐和创造，他永远不会满足于“稳定”。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最终说。

彭龙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好，我给你时间。”

然而时间并没有弥合分歧，反而让他们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彼此想要的不同生活。林薇渴望的是一份体制内的工作，一个朝九晚五的丈夫，一个可以计划每一笔开支、每一个假期的未来。而彭龙海的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但也充满了可能性和激情。

分手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就像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天。只是这次，他们没有共享一把伞。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一个能给你安全感的男人。”彭龙海说，他的眼睛红着，但语气坚定。

“你也值得一个能全心全意支持你梦想的女人。”林薇回答，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彼此的不同。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分手都更让林薇心碎，因为它意味着他们都明白，这是无法调和的根本差异。

“妈妈，你做噩梦了吗？”

小雨的声音将林薇从睡梦中唤醒。她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女儿正担心地看着她。

“没有，宝贝，妈妈只是睡得太沉了。”林薇坐起身，抹去眼角的湿润。她竟然在梦中哭了。

陈志远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牛奶和全麦面包，简单而营养均衡。吃饭时，他说：“对了，学校下个月有个教研活动，可能需要去外地两天。”

“没关系，你去吧，我可以照顾小雨。”林薇说。

陈志远是另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他们是在一次校际交流活动中认识的。那时的林薇刚刚和彭龙海分手不久，正处于对感情的怀疑期。陈志远的出现恰逢其时，他稳定、可靠、传统，符合她对“合适结婚对象”的所有期待。

他们的恋爱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刻骨铭心，只有细水长流的相处和逐渐积累的默契。约会时，陈志远总是提前规划好一切；节日时，他会送实用而不浮夸的礼物；谈到未来，他的计划总是实际可行。当陈志远求婚时，林薇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想要的正是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伴侣。

婚礼简单而温馨，只邀请了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婚后一年，他们买了现在的房子；两年后，小雨出生。生活按部就班地向前，就像一条平静的河流，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意外的风景。

送小雨去幼儿园后，林薇开车去学校。红灯时，她无意间看到路边大厦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彭龙海公司的广告。那是一款智能健康管理应用，广告语写着：“掌控你的生活，从了解自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