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1/2)
我和李龙章相爱十余载,自在一起后他从未缺席我人生的重要时刻。
婚礼请柬还散落在书桌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印刷油墨的味道。林悦坐在窗前,目光追随着窗外梧桐树摇曳的阴影,手里攥着那张本该今天送出的请柬——淡雅的米白色,边缘烫着精致的金边,上面是他们一起选定的字体:
“诚邀您见证李龙章先生与林悦女士的幸福时刻……”
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指腹传来微微的凹凸感。一个月前,这些请柬曾是他们幸福的见证;如今,却成了未完成的承诺,堆积在角落,如同一座纸质的墓碑。
三年前的春天,林悦第一次见到李龙章,就是在这棵梧桐树下。
那时她还是出版社的编辑,为了一个新锐作家的签约问题焦头烂额。那位作家桀骜不驯,坚持要当面谈条件,地点就选在了城西这家僻静的咖啡馆外——那棵百年梧桐的树荫下。
林悦提前十分钟到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正当她再次翻阅那份待签的合同时,一个身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抱歉,我来早了。”男人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悦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眸,眼角有细细的笑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出头。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机械表。
“你是……李龙章?”林悦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更加张扬、更加“艺术家”模样的人,而不是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正是在下。”他微笑道,“您比我想象中年轻,林编辑。”
那天的谈判出乎意料地顺利。李龙章并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对几个细节提出了修改建议——都是合情合理、体现他对作品尊重的建议。谈话间隙,林悦得知他原本是医学院的高材生,却半路改行写作,出版过两部反响不错的小说集。
“为什么放弃医学?”林悦好奇地问。
李龙章望向窗外那棵梧桐树,目光有些悠远:“医学能拯救生命,但文学能解释生命。我想,我需要后者。”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那一刻,林悦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时间在这个角落放缓了脚步。
签约结束后,李龙章起身离开,又忽然转身:“这棵梧桐树很美,不是吗?据说它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世纪,看尽了悲欢离合。”
林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每年秋天,它的叶子会变成金黄色,然后缓缓飘落,像是时光的碎片。”他顿了顿,“如果有机会,我想写一个关于它的故事。”
“那我期待你的新作。”林悦微笑着伸出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握住她手掌的瞬间,林悦感到一种奇异的电流穿过身体。
“我也是。”他轻声说,眼神里有某种林悦当时未能完全理解的东西。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端,在那棵见证了无数相遇与离别的梧桐树下。
交往一年后,李龙章搬进了林悦位于城南的公寓。
搬家那天,林悦发现他的行李少得惊人:几箱书,一箱衣服,还有一些零散的手稿。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木制的小盒子,做工精致,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什么?”林悦好奇地问。
李龙章接过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套老式的绘图工具——圆规、三角板、量角器,还有几支已经磨得很短的铅笔。
“我祖父的遗物。”他解释道,“他是一名建筑师。这些工具陪他设计了许多美丽的建筑。”
林悦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铅笔,笔杆上刻着细小的字迹:“知行合一”。
“我祖父常说,知道和行动必须统一,否则生命就是残缺的。”李龙章轻声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带着它们,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个道理。”
林悦放下铅笔,认真地看着他:“你做到了吗?”
李龙章沉默片刻,然后笑了:“我在努力。”
日子平静而美好地流淌。李龙章通常在书房写作,林悦则继续她的编辑工作。周末,他们会一起去市场买菜,尝试新的食谱;或者只是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分享同一张毯子。
李龙章偶尔会感到莫名的疲惫,但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可能最近写作太投入了。”他会这样说,然后给自己冲一杯浓咖啡。
有一次,林悦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她起身寻找,发现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卧室,肩膀微微颤抖。
“龙章?”她轻声唤道。
他迅速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事,只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林悦没有多想,只是走过去依偎在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们的未来。”他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悦悦,你想过最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吗?”
林悦思索片刻:“像现在这样,但有一个更大的书房,最好还有一个小花园。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变老,看着彼此的头发变白,皱纹爬满脸颊。”
李龙章轻笑,但那笑声里有一种林悦当时未能察觉的苦涩。
“那一定很美。”他低声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年秋天,梧桐叶金黄时,李龙章向林悦求婚了。
没有盛大的场面,没有精心设计的惊喜。只是在一次寻常的晚餐后,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而优雅的铂金戒指。
“悦悦,我知道生命充满不确定性,”他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而深沉,“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想和你共度余生,无论它有多长。”
泪水模糊了林悦的视线,她点头,说不出话来。
李龙章为她戴上戒指,尺寸刚好。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片金黄色的梧桐叶,被小心地塑封保存。
“这是去年秋天,我们第一次约会时飘落的那片叶子。”他说,“我一直保存着它,因为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想与之分享所有秋天的人。”
林悦捧着那片叶子,眼泪终于落下。
婚礼的筹备开始了。他们选择了小而温馨的场地,就在那棵梧桐树所在的咖啡馆后院。请柬是林悦设计的,印着梧桐叶的暗纹。一切都朝着幸福的方向稳步前进,直到那个下午。
婚礼前一个月,一个寻常的周六午后。
林悦和李龙章正在咖啡馆后院测量场地,讨论着鲜花摆放的位置和宾客座次的安排。阳光很好,初秋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我想在这里放一盆白色蝴蝶兰,”林悦指着一个角落,“然后沿着这条小路,可以洒一些梧桐叶,金黄色的,就像——”
她转过身,话语戛然而止。
李龙章站在几步之外,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柱子,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嘴唇微微颤抖。
“龙章?”林悦快步上前。
就在她触碰到他的瞬间,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龙章!”林悦跪倒在地,扶起他的头。他的眼睛半睁着,呼吸急促而不规则。
咖啡馆的工作人员闻声赶来。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有人拿来毯子。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沉重如铅。林悦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呼唤他的名字,但他没有任何回应。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员迅速而专业地将李龙章抬上担架。林悦跟着上了车,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的。
在医院急诊室外的等待漫长而煎熬。林悦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他倒下的瞬间,一遍又一遍,像是卡住的唱片。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医生走出急诊室,表情严肃。
“你是李龙章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他的未婚妻。”林悦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怎么样了?”
医生示意她坐下:“李先生的初步检查显示了一些异常情况。他的右腿骨x光片显示有溶骨性病变,血液检查也发现多项指标异常。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包括ct和骨扫描,可能还需要活检。”
林悦感到一阵眩晕:“这是什么意思?溶骨性病变是什么?”
医生斟酌着词语:“这意味着骨骼组织被异常破坏。可能的原因有很多,我们需要更多检查才能确定。”
接下来的几天,检查一项项进行。李龙章醒来了,精神状态似乎恢复了正常,但脸色依旧苍白。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握住林悦的手,给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骨扫描结果出来的那天,林悦被单独叫到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是一位中年女性,面容温和但眼神严肃。她将几张影像片放在灯箱上,指着其中一处:“这里,还有这里,这里...李先生的多处骨骼都有异常代谢活跃区域。”
林悦盯着那些黑白图像,上面的白色斑点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不祥地散布在各处。
“这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医生沉默了片刻:“结合血液检查和临床症状,我们高度怀疑是转移性骨肿瘤。也就是说,癌细胞从原发部位转移到了骨骼。我们需要找到原发灶,但最可能的是...晚期骨癌。”
“晚期”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入林悦的心脏。
“治愈的可能性呢?”她几乎是机械地问出这个问题。
医生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晚期骨癌...目前的治疗主要是缓解症状、控制病情发展、提高生活质量。我们会尽一切努力,但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办公室的。走廊很长,白色墙壁,白色地板,一切都是冰冷的白色。她走到洗手间,锁上门,然后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只是麻木地盯着对面隔间门上的划痕。过了很久,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李龙章的合照——在梧桐树下,两人笑得灿烂,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
那时他们以为还有无数个这样的秋天。
李龙章被转到肿瘤科病房。病房朝南,有一扇大窗户,可以看到医院的小花园和更远处城市的轮廓。
他醒来时,林悦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她戴着一副墨镜,即使室内光线柔和。
“我时日无多了,对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在谈论天气。
林悦转过身,墨镜隐藏了她红肿的双眼。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骨癌晚期,你早就知道了?”
李龙章轻轻摇头,动作因疼痛而略显僵硬:“我自己的身体出了异常,我自然知道。这几个月的背痛,腿部的无力感...我是学医的,悦悦,我大概能猜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只是我一直在逃避,不愿面对。我想完成我们的婚礼,想给你一个完美的承诺...现在看来,我太自私了。”
林悦走到床边,摘下墨镜。她的眼睛果然红肿,泪痕未干。“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李龙章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因为我害怕,悦悦。不是怕死,而是怕看到你这样的眼神,怕成为你的负担,怕我们的爱情被疾病定义。”
“你从来不是负担。”林悦握住他的手,泪水再次涌出,“我们的爱情不会被任何东西定义,除了它本身。”
李龙章的眼眶也湿润了:“对不起,悦悦。我本该更勇敢。”
林悦摇头,将脸埋在他的手心里:“我们一起面对,好吗?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治疗开始了。化疗让李龙章迅速衰弱。他的头发开始脱落,食欲减退,常常感到恶心和剧痛。但他很少抱怨,总是尽量在林悦面前保持平静。
一天深夜,林悦被轻微的呻吟声惊醒。她打开床头灯,看到李龙章蜷缩在床上,双手紧握床单,额头上满是冷汗。
“很痛吗?”她轻声问,伸手想按呼叫铃。
他抓住她的手:“别...别叫护士。止痛针的效果越来越短了,我想留到真的无法忍受的时候。”
林悦心痛如绞:“你不必这样坚强。”
“我不是坚强,悦悦,”他艰难地说,“我只是...想保持清醒,尽可能多地记住有你在身边的每一刻。”
林悦躺下,轻轻抱住他,避开他疼痛的区域。她哼起一首老歌,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咖啡馆里播放的背景音乐。慢慢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疼痛似乎暂时退却了。
“悦悦,”他低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走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了。”
“答应我,”他坚持道,“不要被困在过去。悲伤是必要的,但不要让它成为你的全部。继续生活,继续爱,继续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林悦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不要放弃,好吗?医学在进步,也许...”
“我答应你,”他打断她,“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不是为了奇迹,而是为了每一分能与你共度的时光。”
窗外,月亮缓缓移动,将银辉洒进病房。两个相拥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试图将这一刻永远凝固。
随着病情发展,李龙章开始写日记。
“我想留下一些东西,”他解释说,“不是出版的作品,而是最私人的思考。关于生命,关于爱,关于你。”
林悦给他买了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厚实而柔软。每天,当他的体力允许时,他会写几段话。有时是回忆他们共同的时光,有时是对生命的思考,有时只是简单的观察——“今天窗外的云形状很特别,像一只展翅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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