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檐下霜(2/2)

夜里起夜时,哑女听见院里有动静。披衣出来看,月光下,小虎正蹲在石碾子旁,手里拿着针线,缝的是她那双破了洞的棉鞋。他的手粗,拿针的样子笨得很,好几次扎到手指头,却只是往嘴里吮一下,又继续缝。

她没出声,就站在门后看着。月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棵沉默的树。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在油灯下给她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却把破洞补得严严实实,说“这样就不冻脚了”。

回到屋里,哑女翻出藏在枕头下的布——是上次赶集换的月白布,她偷偷裁了样,想给小虎做件新棉袄。他那件旧的,袖口磨破了,棉花都露出来了,风一吹,准钻风。

第二天一早,哑女被冻醒时,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披上小虎的棉袄出去,见他正扛着锄头往芝麻地走,肩上还搭着块麻袋片,大概是怕露水打湿衣服。

“等等。”哑女追上去,把昨晚缝好的布口袋递给他——里面是热乎的玉米饼,还有块红糖糕,“路上吃。”

小虎接过去,捏了捏她的手,冰凉的,赶紧往她手里哈气:“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还早。”

哑女指了指他的棉袄,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意思是“我不冷”。他笑了,把口袋往怀里一揣,大步往村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挥挥手,像个孩子似的。

太阳升高些,霜渐渐化了。哑女坐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鞋底,是给小虎做的新鞋。线穿过布底,发出“嗤”的轻响,像在数着时间。远处传来芝麻杆被打下的“噼啪”声,还有男人们的笑骂声,其中最响亮的那个,一定是小虎。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底,针脚还是有点歪,但比上次好多了。她想,等鞋做好了,给他穿上,他走在雪地里,就再也不会冻脚了。

檐下的冰棱开始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像在敲着小鼓。哑女抬起头,看见小虎扛着芝麻杆回来,肩上落了层细灰,却笑得一脸灿烂,老远就喊:“哑女,你看,分了这么多!”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和芝麻杆的影子叠在一起,暖融融的。哑女忽然觉得,这檐下的霜再冷,也冻不住日子里的热乎气——有个人肯为你暖着糖糕,肯笨手笨脚地给你补鞋,肯在霜地里扛着芝麻杆朝你笑,这样的冬天,再长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