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鬼脸儿遭难（1/2）

话说正值山寨粮饷匮乏之际，忽有小喽啰飞奔入聚义厅，跪地禀道：“启禀众位头领，山下大路上有四五担货物经过，押运者不过十余人。”阮小七听罢，拍案跃起，嚷道：“天赐钱粮，岂可错过！待俺去取来解燃眉之急。”栾廷玉沉吟道：“孙新兄弟，你且随七郎同走一遭。须要仔细盘问来历，若是小本经营的良善客商，休要坏了江湖义气，放他过去便了。”孙新抱拳应道：“哥哥放心，小弟省得。”当下二人点起五十名精壮喽啰，各执刀枪，旋风般冲下山去。行不过二三里，果见一队人马缓缓而行。当先一条大汉，头戴范阳毡笠，腰间悬着雁翎刀，手中提着浑铁梢棒。那汉只顾低头赶路，忽闻身后马蹄声急。阮小七挺着点钢枪，孙新舞动朴刀，齐声喝道：“兀那汉子休走！”那汉猛然回首，也不答话，抡起梢棒便打。阮小七正要挺枪迎战，不料四目相对，俱各大惊，但听得当啷两声，兵器坠地，三人滚鞍下马，纳头便拜。原来这押货的鬼脸儿杜兴。孙新亲手扶起，问道：“杜主管别来无恙？怎的独自在此险道行走？”杜兴拍打着衣甲尘土，笑道：“说来话长。我家李大官人辞了官职，回独龙冈重整旧业。想他本是天富星临凡，不出半年，便又置下偌大家私。如今祝家庄、扈家庄俱已毁坏，独龙冈方圆百里，唯我李家庄称尊。近日大官人发五万贯本钱在登州海口做些买卖，特遣某前往收取利息，顺带押运这几担绫罗绸缎回庄。”言罢又奇道：“二位哥哥不是受了朝廷封赏？如何却在此处。”阮小七、孙新闻言长叹，把旧事细细道来，杜兴听罢，唏嘘不已。阮小七执手相邀道：“既到故人地界，岂有过门不入之理？且上山寨痛饮三杯。”杜兴见二人情真意切，又念及当年梁山情义，遂欣然应允。即命随行脚夫挑了货物，一同往山寨行去。

杜兴随众人入得山寨聚义厅，与众好汉一一见礼毕，却只管将眼来觑那栾廷玉并扈成。扈成见状，起身拱手道：“杜主管，莫非不认得故人了？我乃昔日李家庄左邻扈家庄的扈成。”杜兴闻言，猛然拍额道：“端的糊涂！这不是扈大官人与祝家庄的栾教师么？当年日日相见的好邻舍。只是大官人面上也添了风霜，不比往时俊俏了。”扈成抚面叹道：“江湖漂泊，难免憔悴。倒是杜主管发福了许多，再不似从前那般瘦骨嶙峋。”众好汉听了，俱各大笑。扈成又问道：“离乡多年，家中田产想是荒芜了。”杜兴摇头道：“如今天下粮差繁重，佃户们俱各逃散。亏得我家李大官人照应，才勉强料理。”扈成闻之，不觉黯然神伤。阮小七见状，忙命喽啰摆酒设宴。席间，阮小七把盏叹道：“早知今日，当初不受那劳什子招安，在梁山泊大碗吃酒，大块分金，何等快活！如今吃那奸臣无数暗算，只得重聚于此。杜主管何不请李大官人同来山寨相聚？”杜兴推辞道：“七哥美意，只是我主仆二人历尽艰险，但求安稳度日。”

阮小七拍案道：“俺本在石碣村打鱼为生，也是被逼无奈，才重操旧业。只怕那些奸臣也容不得你主仆安生！”孙立插口道：“杜主管难得来此，何不多住几日？此别不知何日再会。”杜兴拱手道：“孙大哥厚意，只是离家日久，东人悬望。况且还要往东京讨些账目，明日便须启程。”孙立闻言，沉吟道：“既要去东京，不知可否捎带一封书信？”杜兴道：“顺路之事，但不知寄与何人？”孙立道：“便是妻舅乐和。他姐姐思念得紧，俺也有些要紧话与他商议。”杜兴笑道：“原来是在王驸马府中的乐和哥哥，这个容易。今夜写好，明日俺便带去。”孙立称谢不已。当夜众人痛饮至三更方歇。次日黎明，杜兴执意要走。孙立取出一封书信并三十两纹银，嘱咐道：“这些银两与乐和作盘缠，叫他速来相会。切记悄悄告知，莫要走漏风声。”杜兴将书信银两贴身藏好，正色道：“孙大哥放心，东京地面俺自会小心。”说罢便唤脚夫挑了货物先行。孙立直送到山脚下，再三叮咛而别。

杜兴别了登云山众好汉，独自来到东京，寻着旧相识王小山下处，先去各处铺面催讨账目，都推说银钱不便，还要迟得十来日方能清楚，杜兴无可奈何。杜兴转到王都尉府前，恰见一个虞候正要进府，杜兴上前唱喏道：“这位官人请了，在下要会府中一位相识，不知可在否？”虞候问道：“你是何处人氏？要会府中何人？”杜兴道：“在下山东人氏，要会贵府陪堂乐和。”虞候道：“你与乐和如何相识？”杜兴道：“乃是故交，只消说与他听便知。”虞候道：“既如此，随我来。”引着杜兴进入府中一间厢房，转身出去，竟将房门反锁。杜兴等了许久，不见人来，起身推门，却见门已反锁，听得门外脚步声杂沓，那虞候领着五七个差役闯进门来，指着杜兴喝道：“这厮便是乐和亲眷，拿了他定能问出乐和下落！”两个差役不由分说，取出绳索将杜兴捆了。杜兴大叫道：“我是清白良民，为何拿我？”那些差役喝道：“有话到开封府大堂上说！”推推搡搡，将杜兴押往开封府衙。

开封府尹升堂喝道：“堂下囚徒，你与那乐和是何等亲眷？速速将他藏身之处招来！”杜兴道：“小的姓杜名兴，与乐和实非亲眷。只因路上遇见乐和的亲眷，托小的捎带书信一封。”府尹道：“那托你送信的是何人？姓甚名谁？”杜兴暗想不好供出孙立，只得支吾道：“小的行路匆忙，一时竟忘了问其姓名。”府尹勃然大怒，喝道：“大胆刁民！既是托你送信，岂有不问姓名之理？那书信现在何处？”杜兴道：“并无书信，只是口信。”府尹喝令左右：“给本府细细搜来！”两旁衙役将杜兴浑身搜检，果然搜出书信一封并纹银三十两。幸而那书信上孙立并未署名。府尹仍道：“分明是梁山余党，还敢狡辩！来人啊，大刑伺候！”众牢子将杜兴拖下，杜兴咬紧牙关，任凭皮开肉绽，只道：“小的实不知情！”府尹见拷问不出，只得判道：“先将这厮收入死囚牢中，待本府慢慢审问。”原来此事另有缘由，先是济州府申报阮小七杀了张干办，又有登州府申报孙立、孙新、顾大嫂勾结栾廷玉，杀了杨知府，攻破府城，占据登云山造反。蔡京得知，立即奏明圣上，传令各州县：“凡曾梁山泊出身者，不论现任何职或已罢免，均需严加监视。”乐和身为孙立妻舅，听闻风声，早已离开王都尉府，不知去向。恰逢杜兴前来送信，王都尉为脱干系，便将此事推在杜兴身上，可怜杜兴时运不济，竟遭此无妄之灾。

杜兴央求狱卒道：“这位大哥行个方便，替小的往王小山客店送个信，定有重谢。”那狱卒得了好处，果然去寻王小山。王小山闻讯赶来，杜兴道：“王大哥速速派人往独龙冈李大官人处求救，再带些银两来打点。”王小山点头应允，当即遣家人赶往独龙冈。李应修书回复道：“如今枢密院行文至济州，凡梁山旧部俱不得入京。某只得备足金银，托人上下打点。贤弟且忍耐些时日。”那银钱果然通神，自狱卒至孔目，层层贿赂，那孔目得了好处，便将案卷改写道：“杜兴实不知情。乐和潜逃在先，寄书在后。虽与叛党相识，实非同谋。”拟了个流二千里之刑，枢密院照准此议。府尹升堂，将杜兴提出，当堂宣判道：“犯人杜兴，着脊杖二十，刺配彰德府。”左右衙役剥去杜兴衣衫，打了二十脊杖，又在面上刺了金印，套上七斤半铁叶团头枷。两个防送公人张千、李万上前领了批文，押着杜兴出了府门。王小山早已备好行李盘缠，又取出二十两雪花银，悄悄塞与两个公人道：“一路上还望二位多多照应。”三人离了东京，一路上晓行夜宿。那张千、李万得了银两，倒也不十分为难杜兴。非止一日，来到彰德府，太守验明正身，两个公人自回东京复命。杜兴被发往牢城营安置，先取十两银子送与差拨，又备二十两银子孝敬管营。当日便置办酒席，请营中上下吃酒，众人见他出手阔绰，无不欢喜。那管营姓李名焕，东京人士，年过六旬，为人忠厚，见杜兴办事干练，又知他是代人受过，便格外照顾，派他跟随采办。杜兴又时常买些时新果品、精致点心送进内衙。不上半月，竟得了自由出入的方便。

话说这李管营家中正室夫人早已亡故，只续娶了一位小奶奶，姓赵名玉娥。这赵玉娥本是营中歌伎出身，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年方二十四五岁，正是青春年少。那李管营已届花甲之年，如何能称这小奶奶的心意？这赵玉娥见杜兴虽然面目丑陋，却生得虎背熊腰，体格健壮，便似那潘金莲见了武松一般，时常寻些由头差遣杜兴。今日叫他买些针线，明日唤他置办胭脂，每每还要赏些酒食，杜兴是个直肠直肚的汉子，哪里晓得这妇人肚里的弯弯绕绕。这日赵玉娥又差杜兴去买绣线，杜兴领命出了营门，正从一家酒店门前经过，忽听得里面有人高声叫道：\杜大哥，如何在此处？\杜兴回头一看，只见店内坐着一个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锦豹子杨林。杜兴连忙进店相见，二人叙礼毕，杜兴便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又问杨林道：\杨兄与裴宣、欧鹏、邓飞几位兄弟，如今在饮马川作何营生？\杨林长叹一声道：\我等都是耿直性子，当年南征北战，九死一生。如今朝中奸臣当道，哪个耐得这般腌臜气！因此都不愿做官，只在饮马川闲住。前些时还有些积蓄，近来都用尽了，特来此地寻些买卖。不日便要回饮马川去。\杜兴道：\小弟在此蒙冤受屈，发配到此，举目无亲。杨兄既然来了，何不到营中盘桓几日，也好与小弟说说心里话。\当下二人携手到铺子里买了绣线，杜兴对杨林道：\杨兄且在这酒店稍坐，待小弟将绣线送回，即刻便来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