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麦城雪落忠义殒 魏庭疾重霸业悬(1/2)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连刮了三日三夜,将麦城裹成一片茫茫皓白。城墙砖石上的裂痕被积雪填满,城垛间的“关”字旌旗冻得硬挺如铁,猎猎作响时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了士卒单薄的衣甲。守兵们蜷缩在城墙根下,面带菜色,冻得发紫的嘴唇不住颤抖,手中兵器的木柄早已被汗渍浸得发潮,又在寒风中凝上薄冰,可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吴军大营,眼神里仍残存着一丝不屈——这是关羽麾下最后的精锐,跟随他纵横沙场数十载,哪怕粮尽援绝,也未曾想过背弃。
关羽身披玄色鳞甲,甲片缝隙间已凝满霜雪,与渗进甲缝的血渍冻在一起,触肤生寒。他丹凤眼微眯,望着城外吴军大营中那面高高竖起的“吕”字将旗(吕蒙主力营帐标识),鬓角的霜雪与长髯凝在一处,随风微动,平添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壮。自襄樊回师以来,麾下将士伤亡过半,江陵、公安接连失守的消息如重锤般砸在心头,糜芳、傅士仁献城降吴的传闻更是让他气血翻涌,可他终究是一代名将,临危之际仍强撑着主持城防,只是眼底的红丝,泄露了连日不眠的疲惫。
城中早已断粮三日。百姓们将仅存的杂粮悉数捐给守军,自己则以树皮、草根果腹,孩童的啼哭与老人的咳嗽声在街巷中此起彼伏,却无一人抱怨。王甫攥着卷边的城防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图上的墨痕被湿气晕开,模糊了原本清晰的隘口标记。他快步走到关羽身侧,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丝哀求:“君侯,吴军围城三日,斥候探得江陵已被吕蒙占据,糜芳、傅士仁开城投降,蜀军后路尽断。上庸刘封、孟达迟迟不发援军,益州路途遥远,怕是……怕是望不到了。”
他顿了顿,望着城楼下那些面黄肌瘦却依旧坚守的百姓,咬牙道:“不如趁今夜雪势稍缓,您率五百校刀手从北门突围,前往上庸求援。属下与周将军护着军民留守,死守麦城!只要您能平安脱险,他日必能卷土重来,收复荆襄!”
关羽沉默半晌,抬手抚过腰间佩剑,剑鞘上的缠绳已被岁月磨得发白。他一生征战四十余载,斩华雄、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擒于禁,何曾这般窘迫?可低头望去,城楼下一位老丈正将怀中的幼子递给守兵,手中捧着半块冻硬的杂粮饼,口中喃喃道:“将军们守城辛苦,这点吃食,莫嫌寒酸。”那幼子睁着懵懂的眼睛,伸手想要抓住城墙上的旌旗,却被寒风冻得缩了缩手。
关羽的心猛地一揪,终是缓缓点头,声音沉如惊雷:“今夜三更,你二人守城。我率五百校刀手从北门突围,若能求得援军,三日内必回师解麦城之围;若不能……”他目光扫过满城百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便让百姓们开城投降吧,吕蒙虽为敌,却非嗜杀之人,莫要让他们跟着我白白送命。”
周仓猛地单膝跪地,铁刀拄地,震得脚下积雪簌簌滑落:“君侯岂能孤身犯险!末将愿随君侯一同前往,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他身形魁梧,声如洪钟,引得城墙上的守兵纷纷侧目。
关羽俯身扶起他,掌心的老茧蹭过周仓的臂膀,目光坚定如铁:“城中需有人坐镇,稳住民心。你留下,护好这满城百姓,便是大功一件。”他抬手解下腰间的青龙偃月刀——这柄伴随他半生的神兵,重达八十二斤,斩过无数名将,此刻刀身寒气逼人,映着漫天飞雪。“我的青龙偃月刀,暂交你保管。”
周仓双手接过宝刀,指尖触到冰凉的刀身,喉头滚动,终是咬牙应道:“末将遵命!君侯一路保重,末将在麦城,等您回来!”他将刀紧紧按在身侧,仿佛握住了最后的希望。
三更时分,雪势果然稍缓。残月躲在云层后,洒下一缕微弱的清辉,映着雪地泛出冷光。关羽披挂整齐,跨上赤兔马,那匹神驹似也感知到主人的决绝,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五百校刀手皆是精锐,身着轻甲,腰挎短刀,手持长矛,悄悄打开北门的千斤闸。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清晰,守兵们纷纷垂首,不敢直视这生死离别的一幕。
刚出城数里,行至章乡山道,便听一声梆子响划破夜空。两侧山壁上突然滚石擂木齐下,砸得积雪飞溅,吴军伏兵四起,火把如长龙般蜿蜒而来,将雪地照得通红。“关羽休走!奉吴侯之命,特来取你项上首级!”潘璋手持铁斧,率军冲杀而来,斧刃劈在雪地中,溅起一片雪沫。他身后的马忠率部迂回包抄,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直指关羽要害——这是吕蒙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专为生擒关羽而来。
关羽怒喝一声,抽出背上的备用长刀(青龙偃月刀已留予周仓),刀光如练,瞬间劈倒数名吴兵。校刀手们奋勇拼杀,长矛如林,与吴军展开激战。奈何吴军势众,且占据地利,渐渐将关羽等人围在核心。赤兔马虽神骏,却也架不住连日奔波,加之雪地湿滑,速度渐缓。周仓在麦城城楼上望见远处的火光,心急如焚,提刀便要出城接应,却被王甫死死拉住:“周将军!君侯临行前嘱托我们守好麦城,你若离去,城中百姓怎么办?君侯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周仓热泪纵横,望着远处交织的刀光剑影,一拳砸在城墙上,震落簌簌积雪。他猛地转身,将青龙偃月刀插在城头,高声喊道:“弟兄们!君侯突围求援,我们死守麦城,与城池共存亡!”城墙上的守兵们齐声呼应,声音在雪夜中回荡,穿透了漫天风雪。
关羽力战多时,身上已添数处伤口,玄甲被鲜血浸透,与雪水相融,冻得他肌肤发寒。他左臂中了一箭,箭矢穿透甲片,深嵌骨肉,可他仍咬牙挥刀,斩杀数名逼近的吴兵。行至一处窄道,突然脚下一绊,一道绊马索从雪地中弹出,赤兔马受惊跃起,前蹄却被绳索缠住,轰然倒地。关羽猝不及防,摔落马下,手中的刀也脱手飞出。吴军蜂拥而上,数根长矛抵住他的胸膛,将他团团围住。
“关羽,速速投降!吴侯说了,若你归降,封你为荆南侯,永镇荆襄!”马忠挺枪直指其咽喉,枪尖的寒光映着关羽怒睁的丹凤眼。
关羽怒目圆睁,须发戟张,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数名士兵死死按住。就在此时,山间突然卷起一阵迷障——连日大雪导致山岚积聚,恰逢夜风骤起,瞬间化作漫天白雾,能见度骤降,咫尺之间竟看不清人影。吴军士兵纷纷抬手遮挡风雪,混乱中只听几声惨叫,待风雪稍歇,地上只剩一套染血的玄甲、一柄备用刀,还有那匹倒在地上的赤兔马,关羽的身影竟消失无踪。
马忠大惊,四处搜寻无果,心中暗叫不好。他深知吕蒙军令如山,若让关羽逃脱,自己必死无疑。情急之下,他瞥见不远处一具战死的吴军偏将尸体——此人身材魁梧,须发样貌竟与关羽有九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长髯的苍劲,当即心生一计,命人割下那尸体的首级,用雪擦拭干净,又在脖颈处涂抹上关羽玄甲上的鲜血,连夜带回大营复命。吕蒙见“首级”眉眼间与记忆中关羽有七八分契合,又有玄甲、战马为证,加之迷障突生难以追查,便顺水推舟,对外宣称关羽已被擒杀,还命人将那“首级”与玄甲一同送往许都,献给曹操,欲借曹魏之手,彻底断绝刘备复仇的退路。
麦城中,当“关羽被杀”的消息传来时,周仓正在城楼上巡视。他猛地僵在原地,抬头望向北方,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他缓缓拔出那柄青龙偃月刀,刀身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君侯……”他喃喃自语,突然仰天长啸,声音凄厉,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纷纷坠落。
“周将军,吴军攻城了!”士兵的呼喊声传来。周仓提着青龙偃月刀,纵身跃下城楼,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吴军阵中。刀光所及之处,吴军纷纷倒地,血肉飞溅在白雪上,触目惊心。他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刀势愈发凌厉,却也愈发疯狂——他坚信君侯已死,唯有战死,才能不负君侯所托。
激战半日,周仓身上已中数箭,鲜血染红了他的衣甲,力气渐渐耗尽。退至城下时,他将青龙偃月刀插在雪地中,对着益州方向深深跪拜三次,额头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积雪被染成暗红。“君侯保重,末将……来陪您了!”他怒喝一声,拔出腰间短刀,自刎而亡。鲜血喷溅在青龙偃月刀的刀身上,顺着刀刃缓缓流淌,渗入雪地之中,与漫天飞雪相映,悲壮至极。
王甫站在城楼上,望着周仓的尸身,又望向远处吴军的旗帜,眼中闪过决绝。他将城防图点燃,火焰吞噬着图纸,也吞噬着他最后的希望。“汉室不灭,忠义不亡!”他高声呼喝,纵身从城楼上跃下,身躯砸在雪地中,溅起一片猩红,与周仓的尸身遥遥相对。城楼上的守兵见状,纷纷高呼着“与麦城共存亡”,拔刀冲入吴军阵中,无一人退缩,最终全部战死,血染城头。
许都魏王府,暖阁内炭火熊熊,铜炉中燃着昂贵的龙涎香,却驱不散殿中的沉沉寒意。曹操躺在病榻上,头疾发作,痛得浑身抽搐,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脸色蜡黄如纸,颧骨凸起,视线早已模糊不清,早已没了往日横槊赋诗的雄姿。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呼吸急促而微弱。
曹丕侍立在侧,眉头紧锁,手中紧握着太医令递来的药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身后的司马懿垂手而立,神色平静,目光却在曹操与曹丕之间来回流转,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
“父王,”曹丕轻声说道,语气恭敬,“方才东吴遣使送来关羽首级与玄甲,称潘璋、马忠阵前擒杀关羽,特来献捷。”他刻意放缓语速,观察着曹操的反应——他深知关羽与曹操的旧情,也明白这颗“首级”背后,藏着撬动天下格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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