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麦城雪落忠义殒 魏庭疾重霸业悬(2/2)

曹操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艰难聚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惋惜,亦有几分怅然。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剧痛反噬,咳得撕心裂肺,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微弱:“把……把首级呈上来。”

侍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打开盒盖,一股血腥气混杂着雪霜的寒气扑面而来。那颗首级面目虽有模糊,须发样貌却与曹操记忆中的关羽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因失血与严寒显得有些狰狞。曹操本就视线昏沉,加之头疾剧痛难忍,又念及与关羽多年未见,当年过五关斩六将的英气与如今的尸身模样早已在记忆中模糊,此刻只觉那颗头颅眉眼间的傲骨依稀可辨,心中只剩惋惜。

“云长……竟真的……”他喃喃低语,咳嗽几声,气息愈发微弱,“想当年许都一别,你过五关斩六将,我未敢强留,只盼你能成就一番功业,却不想今日……”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摆手道,“玄德与我相交一场,云长亦是天下少有的猛将,这般结局,实乃可惜。传我命令,以王侯之礼厚葬此首级与玄甲,追赠关羽为荆王,布告天下。既全了我与他的旧情,也让天下人知晓,我曹孟德,并非嗜杀之辈。”

曹丕心中暗喜,连忙躬身应道:“儿臣遵命。”他本还担心曹操会细究首级真假,却不想父王因头疾与旧情竟未多疑,这一招借刀杀人、祸水东引的计策,算是彻底成了。

就在此时,曹操又是一阵剧痛,咳着咳着,竟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锦被。他虚弱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曹丕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命令,正式册立曹丕为魏王世子,即日起,军国大事……皆由其决断。司马懿为太子太傅,辅佐世子处理朝政。”

曹丕心中狂喜,强压着激动,俯身叩谢:“儿臣遵命,定不负父王重托!”他抬起头时,眼中的急切已化作沉稳,小心翼翼地为曹操掖了掖被角,心中清楚,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到来。

司马懿也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臣必竭尽所能,辅佐世子,安定社稷。”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淮南军营中,夜色深沉。蒋欲川独坐窗前,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冰冷的窗纸上。桌上摆着一封刚收到的书信,信封已经被磨得有些毛边,字迹潦草,透着几分失意,正是曹植亲笔所写。他拆开信纸,“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字句映入眼帘,墨迹淋漓,似是带着书写者的愤懑与不甘。

蒋欲川长叹一声,将信纸放在桌上。窗外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他想起不久前濡须口与吕莫言交手的场景,那人持枪的身影挺拔如松,落英廿二式虚实结合,枪影如落英缤纷,虽为敌对阵营,却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又念及关羽威震华夏的壮举,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何等威风,如今却落得身陨麦城的下场,不由低声吟道:“威震华夏不知逊,傲也骨矣终天定……”

他手中握着那柄华容道寻得的残刀,刀背的“宁”字在烛光下隐隐可见。手指轻轻敲击着刀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落寞与无奈。他深知曹植失势,自己在曹魏的处境也愈发艰难——曹丕对他始终心存猜忌,若不是他镇守淮南、熟悉东吴军务,怕是早已被削去兵权。可身为武将,镇守淮南,抵御东吴,护境安民,便是他的职责,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心中暗忖:关羽之死,必引发蜀吴大战,曹魏若能趁机而动,或许能一举定天下。可曹丕刚被册立为世子,根基未稳,大概率会选择静观其变。乱世棋局,变幻莫测,自己又能在这洪流中坚守多久?

庐江江畔,雪落无声。吕莫言身披素色披风,独立在江滩上,披风上已落满积雪,他却浑然不觉。听闻关羽败亡、麦城失守的消息时,他正在府中与大乔商议豫章防务,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片黑斑——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想起当年赤壁之战后,与关羽在荆州边境相遇的场景。那时关羽丹凤眼微挑,傲气凛然,胯下赤兔马,手中青龙刀,何等威风。他曾三次上书吴侯,劝其坚守联刘抗曹之策,言明荆州乃蜀吴联盟的基石,失荆州则联盟破,联盟破则江东危。可孙权急于扩张,吕蒙执意夺回荆州,如今心愿得偿,却将江东推向了战火边缘。

“云长将军一世英名,终究还是陨于权谋算计。”吕莫言低声呢喃,心中满是怅然。他抽出瑾言肃宇枪,枪杆上大乔亲手系的云雀平安符在风雪中微微晃动,枪尖直指天空,落英廿二式骤然展开。枪影如纷飞的梅花,在雪地中交织穿梭,时而如溪水避石,轻盈灵动;时而如雄鹰俯冲,迅猛凌厉;时而如草木韧立,卸力自保。这套枪法本是攻防兼备的绝技,此刻却被他舞得满是悲怆,带起的雪沫与枪风相融,不带一丝杀气,只有无尽的痛心与无奈。

他想起周瑜临终前“既生瑜,何生亮”的慨叹,想起自己多年来力主联刘的苦心,如今皆成泡影。吴蜀联盟破裂,刘备必会倾巢而出,东征伐吴,豫章作为江东西线屏障,必将成为主战场,江东百姓又要遭受兵戈之祸。

一套枪法舞罢,他猛地收枪,枪尖精准地挑落一枝沾满残雪的梅花。花瓣缓缓飘落,落在冰冷的江面上,随波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枪身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似在呼应他心中的不平。

“天寒,莫要冻着了。”一声轻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吕莫言回头,只见大乔身披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缓步走来。她身形窈窕,脸上带着一丝心疼,手中还捧着一杯温热的姜茶。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眉眼温柔,如雪中寒梅,清雅脱俗。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大乔走到他身边,将姜茶递给他,又轻轻将狐裘披风披在他肩上,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臂,微微一顿。“吴蜀联盟已破,刘备必会兴兵伐吴,豫章乃江东屏障,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她轻声说道,声音柔和却带着力量,“周泰将军已率鄱阳湖水师在赣江布防,陈武将军也已进驻庐陵,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定能守住豫章。”

吕莫言接过姜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他望着大乔眼中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相伴,默默支持,或许便是他最大的慰藉。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我知道。我已令斥候加强沿江巡逻,密切关注蜀军动向,同时传令豫章各县囤积粮草,修筑防御工事。无论刘备何时东征,我必守住豫章,护好江东百姓。”

大乔微微一笑,眼中的担忧散去些许。她抬手拂去他肩头的积雪,动作轻柔:“夜深了,雪还在下,我们回去吧。府中已备好热水和吃食,你连日操劳,该歇息了。”

吕莫言顺从地跟着她转身,瑾言肃宇枪斜挎在肩上,枪尖的雪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人并肩走在江滩上,雪落在他们的肩头,无声无息。远处的庐江城中,灯火点点,偶有犬吠声传来,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他要守护的家园,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执念。

而此刻的章乡山道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艰难前行。关羽褪去玄甲,换上普通士兵的衣物,左臂的箭伤被草草包扎,血渍仍在缓缓渗出,却步伐坚定,未曾回头。漫天风雪掩盖了他的足迹,群山叠嶂藏匿了他的身形,世间再无人知晓麦城突围后的真相,只留下“关羽殒命”的传闻,在乱世中卷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