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自保(1/2)
紫宸殿的龙案上,王俊那封字迹歪斜的诬告信摊得笔直,纸页间却似凝着北方的霜雪,透着刺骨的寒。赵构指尖摩挲着信上“张宪、岳云勾结谋反”的字句,指腹反复碾过“岳飞”二字,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复杂——他虽久居深宫,却也深知岳家军“冻死不拆屋”的铁律,张宪是岳飞一手带出来的忠勇之将,岳云少年悍勇却满门忠烈,信中破绽百出,若细究起来,竟连半分真迹都无。
秦桧垂手立在阶下,青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阴鸷,目光如鹰隼般锁着赵构的侧脸,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足以定人生死的犹豫。他看得通透,赵构的犹豫从不是信了岳飞“谋反”,而是舍不得这把抗金的利刃——毕竟郾城、颍昌大捷的捷报,岳家军的威名仍是震慑金人的屏障。可他更清楚,兀术的条件才是赵构的死穴,只要掐住这一点,岳飞便插翅难飞。终于,赵构抬眼,将信推到案边,绕开诬告的核心,淡淡问道:“与兀术的和谈,有进展吗?”
秦桧立刻上前两步,膝盖几乎擦着金砖滑行,躬身凑到赵构耳边,声音压得比殿外穿堂的朔风还低,字句如淬毒的针:“陛下,昨日有金使密信,兀术亲言——先前要削岳飞兵权,不过是试探;如今南朝若真心议和,他要的不是岳飞解甲归田,是岳飞的项上人头!”
“什么?”赵构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上的象牙纹饰,尖锐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瞬间勘破秦桧递信的深意——这哪里是要他查“谋反”,分明是递来一把刀,要他借“谋反”的由头,给兀术一个无可挑剔的交代。
殿内死寂如坟,只有铜漏滴答作响。赵构闭了闭眼,挥手斥退:“派使臣去汴梁,就说朕愿许和谈之议,问他兀术‘诚意’何在。”他没提诬告信要查,也没说要压,这份模棱两可的态度,早已给秦桧递去了“可放手为之”的信号。
待秦桧退下,赵构独自走到殿角,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地图》,目光死死钉在“朱仙镇”三个字上——那里曾是岳家军旌旗直指黄龙、距北伐全胜仅一步之遥的疆场,如今却成了逼他斩杀功臣的枷锁,荒唐得令人齿冷。
赵构的使臣还在赶往汴梁的驿路上疾驰,秦桧已在朝堂掀起了滔天巨浪。先是御史中丞万俟卨执笏上书,弹劾“岳飞逗留朱仙镇,抗十二道金牌之命,显有不臣之心”;接着张俊串联三名枢密院官员联名附议,直指“张宪、岳云暗通岳飞,欲借岳家军残余势力作乱,妄图掌控江淮兵权”;最后秦桧亲自披挂上阵,递上早已炮制好的“百官联名疏”,字字句句都往“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上引,暗示“岳飞一日不除,和谈一日不成,江山一日不稳”。
早朝之上,弹劾声如钱塘江大潮般席卷朝堂,压得人喘不过气。岳飞立在武将队列之首,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甲叶间还嵌着颍昌之战的箭簇残片,却再无往日“直捣黄龙”的锋芒。他看着秦桧与万俟卨一唱一和,看着张俊避实就虚的构陷,更看着龙椅上的赵构始终沉默如石,连一个“查”字都不肯说——心中那点“陛下或存怜才之心”的希冀,彻底化为灰烬。
散朝后,岳飞回府,挑灯夜书乞骸骨的奏疏,笔墨落纸时,似带着小商桥的血、朱仙镇的火,字字泣血,笔端却压着十二分平静——十年北伐,十二道金牌,朱仙镇百姓拦鞍的哭号,颍昌城头染血的旌旗,终究抵不过“和谈”二字轻飘飘的分量。
三日后,传旨太监踏着晨霜入宫,圣旨宣读时声音尖细如刀:“岳飞久掌兵权,积劳成疾,特授万寿观使,准其暂离朝堂休养。”万寿观使不过是个看管皇家道观的虚衔,与昔日统辖十万岳家军的枢密副使相比,不啻于从云端跌入泥沼。
与这道圣旨一同快马递往鄂州的,还有一道更狠的诏令:岳家军番号“行营后护军”正式废除,改称“鄂州驻扎御前诸军”——去掉“行营”二字,冠以“御前”名号,明面上是升格建制,实则昭告天下,这支曾令金人闻风丧胆的精锐,从此直属皇帝掌控,与“岳飞”二字再无瓜葛。
人事安排更是步步紧逼:张俊被任命为“淮东宣抚使”,名义上统筹江淮军务,实则带着三百亲兵进驻鄂州大营,名为统筹,实为监视全军动向;已在福建就任的王贵被紧急调回,升任都统制,看似是重用老臣,实则要他以“岳家军旧帅”的身份安抚军心,沦为张俊的傀儡;秦桧的亲信田师中则踩着“副都统制”的官阶空降,手握监察军法之权,与王贵形成掣肘,将岳家军的兵权牢牢攥在朝堂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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