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技术部的坚守(1/2)

销售部离职潮后的第三天,技术部开了个短会。

会议没有在会议室,就在技术部办公室。周经理把三张椅子拉到中间,自己坐在办公桌后。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四月中旬的保定本该春暖花开,但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吴普同、陈芳、张志辉围坐成一圈。没人说话,只有陈芳手里那支圆珠笔在纸上轻轻敲击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

“都到了。”周经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更憔悴了,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吴普同记得刚进公司时,周经理的头发还是黑的,才两年多时间,怎么就白成这样了?

“叫大家来,就说几句话。”周经理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下属,“销售部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采购部老赵也走了。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绿源要倒闭,说咱们发不出工资,说刘总在卖房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重量。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玻璃上一闪即逝。

“我不说那些虚的。”周经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那是常年接触原料留下的痕迹,“我就说一句:咱们搞技术的,靠本事吃饭。公司再难,技术不能丢。”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像石头砸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吴普同看着周经理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也是技术工人,在砖窑厂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子,腰也弯了。父亲常说:“手艺人有手艺人的活法,天塌了,手艺人靠手艺也能活。”

现在周经理说的,是同一个道理。

“可是周经理,”张志辉开口了,语气有些急,“现在公司这个情况,咱们技术做得再好,有什么用?生产都要停了,原料只够十天……”

“我知道。”周经理打断他,“但技术部的工作不能停。新产品配方还要优化,实验数据还要整理,设备维护还得做。就算明天公司关门,今天该做的工作,一样不能少。”

陈芳抬起头:“周经理,您是说……”

“我不是说公司一定会关门。”周经理摇摇头,“我是说,不管公司怎么样,咱们得对得起自己这份工作。你是化验员,化验数据就得准;小张你是助理技术员,设备维护记录就得全;小吴你是配方技术员,配方计算就不能错。”

他看了看三个人,眼神里有种恳切:“我知道大家难。我难,你们也难。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技术是咱们的根,根稳了,走到哪儿都不怕。”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框子轻微作响。

吴普同想起大学时,教饲料学的老教授说过一句话:“技术人员的价值,不在公司大楼有多高,不在工资条上的数字有多大,而在你脑子里有多少真东西,手里有多少硬本事。”

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咱们现在……”陈芳问。

“正常工作。”周经理说,“新产品试产停了,但研发不能停。小吴,你继续优化配方,把实验数据整理好,该写的报告写出来。陈芳,化验室那边,该做的日常检测一样不能少,就算样品少,也要保证数据准确。小张,你配合小吴,设备该保养的保养,该检修的检修。”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不要到处打听消息,也不要传播谣言。外面说什么,咱们管不了,但咱们自己能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散会后,吴普同回到工位,看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配方优化报告,已经写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吴哥。”张志辉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周经理是不是太……太理想主义了?公司都要倒了,还谈什么技术不技术的。”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计算公式、原料配比、营养指标,忽然想起去年新产品刚立项时的情景。那时候整个技术部都像打了鸡血,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但没人喊累。周经理带着他们一遍遍做实验,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终于试产成功那天,刘总在食堂请大家吃饭,每个人都喝了酒,周经理喝醉了,拉着吴普同的手说:“小吴,咱们做技术的,就得有这股劲。”

那股劲,现在还在吗?

“周经理说得对。”陈芳忽然开口。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化验单,眼睛盯着上面的数据,“技术是咱们的饭碗,公司可以倒,但饭碗不能丢。”

张志辉撇撇嘴:“陈姐,话是这么说,可现实呢?现实是下个月工资都可能发不出来。我听说,财务孙会计已经在联系下家了。”

“那又怎么样?”陈芳抬起头,三十岁的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就算要走,也得把手里工作做完。这是做人的本分。”

张志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年轻,二十四岁,还没经历过真正的挫折。对他来说,工作就是赚钱的工具,公司不行了就换一家,天经地义。他理解不了陈芳说的“本分”,也理解不了周经理说的“技术不能丢”。

吴普同理解。或者说,他开始理解了。

下午,吴普同继续写那份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一个个数字、一行行分析出现在屏幕上。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检查数据是否准确,逻辑是否通顺。这本来是一份例行报告,新产品暂停后,这份报告其实已经失去了时效性。但他还是认真地写着,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写到“成本分析”部分时,他卡住了。按照原来的配方,每吨新产品成本是两千一百五十元,而市场同类产品售价只有两千三百元,毛利太低。他试着调整了几种原料的配比,在草稿纸上算了又算,终于把成本压到了两千零八十元。

七十块钱的降幅,看起来不多,但如果月产五百吨,就是三万五千块。对于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公司来说,三万五千块可能是最后的救命钱。

他把这个发现记下来,准备明天跟周经理汇报。

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是车间在生产。吴普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生产车间的门开着,能看见工人忙碌的身影。孙主任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记录本,不时跟进出的人说几句话。

生产还在继续,虽然原料只够十天。

“吴哥,看什么呢?”张志辉问。

“看车间。”吴普同说,“还在生产。”

“生产不了多久了。”张志辉也走过来,“我刚才去车间取样,听工人说,玉米明天就用完了。豆粕还能撑三天,鱼粉最多五天。”

“孙主任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张志辉苦笑,“老实人一个,就知道闷头干活。我问他原料怎么办,他搓着手说:‘等刘总想办法。’”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车间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想起了西里村的乡亲。农忙时,大家也是这样,低头干活,不问明天。因为问了也没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该干的活总得干。

“其实周经理说得对。”吴普同忽然说,“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手里活干好。其他的,想了也没用。”

张志辉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吴哥,你真这么想?”

“嗯。”

“可是……”张志辉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说得对。想多了也没用。”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设备维护记录。这些记录本该上周就完成,但他一直拖着,觉得不重要。现在,他一份份地核对,把缺失的数据补上,把模糊的记录誊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翻纸页的声音。

快下班时,周经理把吴普同叫到办公室。

门关上,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周经理的办公室很小,书架上堆满了技术资料和专业书籍,墙上挂着几张证书——高级工程师、行业技术能手、保定市科技进步三等奖。这些都是周经理职业生涯的见证。

“坐。”周经理指了指椅子。

吴普同坐下。椅子很旧,坐垫已经塌了。

“小吴,今天会上的话,你不要有压力。”周经理说,“我知道现在情况不好,大家心里都慌。我说那些,不是要求大家一定留下来,是想告诉大家,不管在哪儿,技术都是立身之本。”

“我明白。”吴普同点头。

周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吴普同:“这是新产品所有的实验数据,从立项到现在,一共一百二十七次实验,每次的数据都在里面。你拿回去,好好整理一下。”

吴普同接过文件夹,沉甸甸的。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的纸张已经泛黄,是两年前的实验;有的还很新,是上个月刚做的。

“周经理,这是……”

“这是我的备份。”周经理说,“原件在档案室,这是复印件。你拿着,万一……我是说万一,公司真不行了,这些数据你带走。这是咱们两年的心血,不能丢。”

吴普同心里一震。周经理这是在托付后事。

“您别这么说,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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