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技术部的坚守(2/2)

“公司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周经理摆摆手,“刘总今天又去银行了,还是没贷到款。供应商那边,愿意宽限的越来越少。销售部剩下那几个人,今天又走了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小吴,你还年轻,二十六岁,路还长。我不劝你留下来陪公司一起死,那不现实。但我希望,不管你去哪儿,都记住这两年在绿源学到的东西。技术不是纸上谈兵,是在一次次失败中磨出来的。”

吴普同捧着那个文件夹,手有些抖。他想起这两年在绿源的点点滴滴:第一次独立设计配方时的忐忑,第一次实验失败时的沮丧,第一次得到客户认可时的喜悦……这些,都记录在这个文件夹里。

“周经理,您呢?”吴普同问,“您有什么打算?”

“我?”周经理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我五十二了,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绿源是我最后一站,干到退休,挺好。如果公司真倒了……”他顿了顿,“我就回老家,种地去。我是农村出来的,种地也会。”

这话说得轻松,但吴普同听出了背后的沉重。一个干了三十年技术的人,最后要回去种地,这不是选择,是无奈。

“您别这么说。”吴普同说,“您经验这么丰富,去哪儿都有人要。”

“也许吧。”周经理不置可否,“但我不想折腾了。年纪大了,就想图个安稳。绿源倒了,我就退休,提前退休,也挺好。”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没开灯,周经理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吴普同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也是这样,认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不管结果如何,只管把活干好。

这可能就是老一辈技术人的固执,或者说是尊严。

“文件夹你收好。”周经理说,“没事的时候翻翻,里面有些经验,对你以后有用。”

“谢谢周经理。”

“不用谢。”周经理站起来,拍了拍吴普同的肩膀,“去吧,下班了。”

下班路上,吴普同骑车骑得很慢。

那个文件夹放在车筐里,用塑料袋包着,怕被雨淋湿。虽然今天没下雨,但他还是小心地包好了。这不仅仅是几页纸,这是两年的时光,是无数个加班夜的心血,是一个老技术人的嘱托。

路过那个彩票站时,他停下来看了看。店里人还是很多,排队的人脸上都带着期待——那种“万一中了”的期待。他以前也是其中一员,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种期待很虚幻。

技术不一样。技术是实打实的东西,是你学会了就丢不了的,是你付出了就有回报的。就像父亲说的:手艺人有手艺人的活法。

回到家,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看见他车筐里的文件夹,她问:“这是什么?”

“技术资料。”吴普同说,“周经理给我的。”

“给你这个干什么?”

“让我保管。”吴普同把文件夹拿进屋,放在桌子上,“他说,万一公司倒了,这些数据不能丢。”

马雪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周经理是个好人。”

“嗯。”吴普同洗手吃饭。

饭桌上,吴普同把今天的事跟马雪艳说了。说周经理的话,说技术部的会,说那个沉甸甸的文件夹。

马雪艳静静地听着,偶尔给他夹菜。等他说完,她才开口:“周经理说得对。技术是你的本事,到哪儿都饿不着。”

“可是……”吴普同放下筷子,“我觉得对不起周经理。他对我那么好,现在公司有难,我却想着后路。”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马雪艳说,“周经理不是也让你把资料带走吗?他是真心为你好。你好好学,把技术练扎实了,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吴普同看着她。马雪艳二十六岁,脸上还有少女的轮廓,但眼神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她总是这样,看问题看得通透,说话说得实在。

“雪艳,你说我是不是太……太现实了?”吴普同问,“周经理想着把技术传下去,我想着找后路。张志辉想着跳槽,陈姐想着房贷。大家好像都在为自己打算。”

“这不叫现实,这叫活着。”马雪艳说,“人活着,总得为自己打算。周经理让你把技术学好,也是为你打算。这没什么不对。”

她顿了顿,又说:“普同,你不是周经理,你不是张志辉,你也不是陈姐。你就是你,吴普同,二十六岁,有技术,肯吃苦。你只要做你觉得对的事,就够了。”

吴普同点点头。是啊,他就是他。他不是圣人,做不到陪公司一起死;他也不是小人,做不到在危难时落井下石。他就是个普通人,想在保住饭碗的同时,尽量对得起良心。

这很难,但总得试试。

吃完饭,吴普同打开那个文件夹,一页页地翻看。里面记录着每一次实验的详细过程:原料配比、工艺参数、检测结果、问题分析、改进措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能看出记录者的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总结,字迹是周经理的:

“新产品研发两年,失败一百二十六次,成功一次。教训:一、不能迷信经验,要相信数据;二、不能急于求成,要循序渐进;三、不能闭门造车,要了解市场。技术是根本,市场是导向,两者结合,方能成功。”

落款是:周海峰,2007年3月28日。

那是新产品试产成功后的第三天。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曙光在前,没想到一个月后,公司就陷入了绝境。

吴普同合上文件夹,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周经理花白的头发,想起他说“我就回老家种地去”时的淡然,想起他把文件夹递过来时的郑重。

这份嘱托,他得接住。

夜里,吴普同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马雪艳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窗外有风声,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他想了很多。想绿源的未来,想自己的未来,想技术的价值,想生活的意义。二十六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觉得像走在了十字路口,前后左右都是雾,看不清方向。

最后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没读过什么书,但有一手好手艺。在砖窑厂,他是技术最好的工人,烧出来的砖质量最好,报废率最低。厂子效益不好的时候,有人劝他跳槽,他不去,说:“我在这干了二十年,砖窑就是我的家。”后来厂子倒了,父亲失业了,但他不慌,说:“我有手艺,饿不死。”果然,没多久就有别的厂子来请他。

技术,就是手艺人的底气。

吴普同忽然明白了周经理的话。他说“技术不能丢”,不是在唱高调,是在说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人活一世,总得有点真本事傍身。公司可以倒,行业可以衰,但本事是自己的,走到哪儿都带着。

想到这里,他心里踏实了些。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打开那个文件夹,借着台灯的光,又看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仅仅是看数据,更是看思路,看方法,看那些失败背后的教训。他看到第三十七次实验的记录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次实验用的是新批次的豆粕,蛋白质含量比标准低了0.5%,但实验设计时没考虑到这个差异,导致结果偏差很大。

周经理在旁边的批注写着:“原料批次差异必须考虑,每批原料入库前必须检测。技术工作,细节决定成败。”

细节决定成败。吴普同把这六个字记在心里。

他看到深夜,直到眼睛发酸才合上文件夹。回到床上时,马雪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快两点了。”吴普同说。

“怎么还不睡?”

“看资料。”

“明天再看。”马雪艳含糊地说,又睡着了。

吴普同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周经理在田里锄地,动作熟练,像个老农。他走过去问:“周经理,您怎么种地了?”周经理抬起头,笑着说:“种地也是技术活,跟搞饲料一样,都得用心。”

醒来时,天还没亮。吴普同躺在床上,回想着那个梦,忽然觉得,周经理说的“回老家种地”,也许不是无奈,而是一种选择——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回归本真的选择。

而他,吴普同,二十六岁,还没到看透世事的年纪。他得往前走,带着技术,带着周经理的嘱托,带着马雪艳的信任,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路还长,但方向渐渐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