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与小张深谈(2/2)

“吴哥,你不用安慰我。”张志辉摆摆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家,有媳妇,虽然也难,但至少有个人跟你一起扛。我呢?我啥也没有,就我一个人。我要是倒了,我全家都得倒。”

他说得平静,但字字千斤。吴普同想起自己,想起马雪艳,想起她说“咱们一起扛”。是啊,他至少不是一个人。

“所以吴哥,你说,咱们拼死拼活为了啥?”张志辉又倒了一杯酒,“为了理想?为了技术?狗屁!就是为了钱,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公司说倒就倒,领导说走就走,这些都不靠谱。只有钱是真的,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他举起杯:“来,吴哥,干一杯。”

吴普同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酒喝到第三瓶,张志辉有些醉了,话更多了。

“吴哥,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他说,“你踏实,肯干,技术也好。周经理喜欢你,不是没道理的。我要是有你一半踏实,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不至于这么焦虑。”张志辉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着房贷——哦不对,我还没买房,但我想买啊。想着债,想着弟弟的学费,想着父母的医药费。有时候我想,我来城里干啥?在农村种地不好吗?至少不用天天担惊受怕。”

“那你怎么不回去?”吴普同问。

“回不去了。”张志辉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出来了,就回不去了。村里人都知道我上了大学,在保定工作。我要是回去了,他们怎么看我父母?怎么看我弟弟?我丢不起这个人。”

吴普同懂了。这是所有农村出来的大学生的困境:出来了,就回不去了。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去了,就是失败,就是丢脸,就是对不起父母的期望。

“小张,”吴普同说,“你去天津面试,好好准备。要是成了,就去。别想太多。”

“那你呢?”张志辉问,“你真不打算找?”

“我会找。”吴普同说,“但不是现在。等一个月,如果公司还没起色,我就开始找。但找归找,手里工作不能丢。这是两码事。”

张志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吴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吴普同苦笑,“好人不值钱。”

“值钱。”张志辉说,“在这个年头,像你这样的好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只顾自己,谁还管别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趴在桌上不动了。吴普同推了推他:“小张?小张?”

没反应。喝多了。

吴普同叫来老板娘结账。锅包肉十二块,酸菜粉八块,三瓶啤酒九块,一共二十九块。他掏出三十块钱,说不用找了。

扶着张志辉走出饭馆,夜风一吹,张志辉清醒了些,但走路还是晃。

“吴哥,我没事,自己能回。”他说。

“我送你吧。”吴普同说,“你住哪?”

“就厂后面那片出租房。”张志辉指了指方向。

两人沿着路灯往前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悠长而孤独。

“吴哥,”张志辉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心里有底。”张志辉说,“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做。我不行,我心里没底,老是慌,老是怕。怕失业,怕没钱,怕对不起父母。”

吴普同没说话。他心里有底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就这么简单。

“吴哥,你说咱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到底图啥?”张志辉又问,“图在城里安家?图出人头地?可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是啊,太难了。”吴普同说,“但再难也得往前走。不走,连希望都没有。”

走到出租房楼下,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斑驳,楼道里没灯。张志辉住在四楼,一间十平米的小屋,月租两百。

“我上去了。”张志辉说,“吴哥,谢谢你今天陪我喝酒。”

“客气啥。”吴普同拍拍他肩膀,“下周面试,好好表现。”

“嗯。”张志辉点点头,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吴哥,不管我去不去天津,你都是我哥。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好。”吴普同说。

看着张志辉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吴普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夜很深了,街上几乎没人。吴普同慢慢地走着,不急着回家。脑子里回响着张志辉的话:“咱们拼死拼活为了啥?公司说倒就倒,领导说走就走。只有钱是真的,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这话对吗?对,也不对。钱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良心,比如责任,比如做人的底线。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来。说出来,就像在说教,就像在唱高调。他自己都没活明白,凭什么教训别人?

走到家楼下,抬头看,四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马雪艳在等他。

他忽然觉得很温暖。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至少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这就够了。

上楼,开门。马雪艳从沙发上站起来:“回来啦?喝酒了?”

“嗯,跟小张喝了点。”吴普同换鞋。

“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吴普同说,“小张可能要跳槽了,去天津。”

马雪艳愣了一下:“那你怎么想?”

“我?”吴普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我想再等等。等一个月,如果公司还是这样,我就开始找工作。”

“好。”马雪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我支持你。”

吴普同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马雪艳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关切,有理解,有支持。

“雪艳,”吴普同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业了,真的只能回老家种地,你会后悔嫁给我吗?”

马雪艳笑了,笑容很温暖:“后悔什么?嫁给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能挣多少钱。你就是回老家种地,也是我丈夫。”

吴普同鼻子一酸。他抱住马雪艳,抱得很紧。

窗外,夜色深沉。但屋里,灯亮着,很温暖。

这一夜,吴普同睡得很沉。梦里,他看见父亲在田里锄地,看见周经理在实验室做实验,看见张志辉在火车站等车,看见马雪艳在灯下织毛衣。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艰难地走着。但都在走,没有停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