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行业交流会(1/2)

六月的石家庄,热得比保定还要早几分。

清晨五点半,天已经大亮。吴普同轻手轻脚下床时,马雪艳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问:“这么早?”

“嗯,跟周经理约的六点半在车站见。”吴普同一面穿衣服一面低声说,“今天展会八点开门,得赶早班车。”

马雪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五点三十三分。“路上小心点,”她说,“记得吃早饭。”

“知道了,你再睡会儿。”吴普同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晚上就回来了。”

简单洗漱后,吴普同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馒头,就着开水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用塑料袋装好,塞进那个用了三年的黑色双肩包。包里还装着一叠绿源公司的宣传册、几份新产品技术资料、一个笔记本和两支笔。出门前,他检查了一遍:钱包、手机、钥匙、车票。

车票是昨天周经理让陈芳帮忙买的。保定到石家庄,硬座,二十一块五,绿源报销。吴普同把车票夹在笔记本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五十块,是马雪艳昨晚塞给他的。“万一要用呢。”她说。

出门时,天色已经泛白。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早餐摊开张的声音。吴普同走下四楼,骑上那辆二手自行车,往火车站方向蹬去。

早晨的风还算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晨跑的老人,还有推着小车去早市的商贩。吴普同骑得很快,车轮碾过马路,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脑子里想着今天展会的事——周经理说这次主要是“看看行情,找找机会”,但具体看什么,找什么机会,没说。

火车站广场已经热闹起来。售票窗口排着队,候车室里坐满了人。吴普同锁好自行车,走进候车室,一眼就看见周经理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周经理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熨得很平整,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但走近了看,吴普同发现他眼袋很重,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

“周经理。”吴普同走过去打招呼。

“来了。”周经理抬起头,笑了笑,“吃早饭没?”

“吃过了。”吴普同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半个馒头,“您吃了吗?”

“在车站门口买了俩包子。”周经理说,“六点五十的车,还有一会儿。”

两人沉默地坐着。候车室里人声嘈杂,广播里不断播报车次信息。吴普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有拉着行李箱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心事。

“小吴,”周经理忽然开口,“这次带你去展会,是想让你多看看。绿源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

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

“咱们这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周经理继续说,“在保定,绿源算是个中小厂子。但在河北,在全国,比咱们大的多了去了。你得出去看看,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话说得含蓄,但吴普同听懂了。绿源要倒了,他们得给自己找后路。周经理这次带他出来,与其说是为公司找机会,不如说是为他铺路。

“谢谢周经理。”吴普同低声说。

周经理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六点四十分,开始检票。两人跟着人群上了火车。车厢里人很多,大部分是去石家庄办事或打工的。吴普同和周经理的座位挨着,靠窗。坐下后,周经理从包里拿出一份展会的宣传册,翻看起来。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吴普同看着熟悉的保定街景逐渐远去,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已经很久没离开过保定了——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三年前去苏州找张卫平,结果误入传销窝点。从那以后,他对出门就有种莫名的恐惧。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跟周经理,是正经的行业展会,是工作。

火车加速,驶出城区,进入田野。六月的麦子已经黄了,一片连着一片,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吴普同想起小时候,这时候该收麦子了。父亲会带着他和家宝去地里,从早忙到晚。现在父亲病了,家宝在工地,家里的地……母亲打电话说今年种得少,只留了两亩口粮田,她和妹妹小梅勉强能照料。

“小吴,”周经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看看这个。”

吴普同接过周经理递过来的宣传册。这是一家河南饲料企业的宣传资料,印刷精美,铜版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封面上印着现代化的厂房和生产线,还有“国家高新技术企业”“省级龙头企业”等字样。

“这家企业去年刚扩建,产能翻了一番。”周经理指着上面的数据说,“你看,他们现在年产能二十万吨,是绿源的十倍。”

吴普同仔细看着那些数字。二十万吨,确实很大。绿源现在一年最多两万吨,还经常完不成。他翻到产品介绍页,上面列着几十种产品:猪饲料、鸡饲料、鸭饲料、鱼饲料,还有特种饲料。绿源只有牛饲料和少量的猪饲料。

“差距太大了。”吴普同喃喃道。

“不光是产能,”周经理说,“你看他们的研发投入——每年销售额的百分之三用于研发。绿源呢?去年总共投了五万块,还包括设备维修。”

吴普同沉默了。他知道绿源的情况——设备老旧,技术落后,资金紧张。这些年能撑下来,全靠刘总到处借钱,还有几个老客户撑着。但现在,老客户也慢慢流失了。

火车继续前行,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打盹,有人低声聊天。周经理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吴普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工厂,心里想着绿源,想着自己,想着未来。

八点二十分,火车抵达石家庄站。

一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石家庄比保定更靠南,也更热。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白晃晃地照着,晒得人睁不开眼。吴普同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周经理往公交车站走。

展会设在石家庄国际会展中心,在开发区,离火车站很远。两人挤上公交车,一路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才到。下车时,吴普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会展中心很大,是一栋现代化的白色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参加展会的人。吴普同跟着周经理排队,看着周围的人群——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有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有提着样品箱的,有拉着行李箱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资料袋,脸上写着期待、兴奋或焦虑。

“今天人不少。”周经理说。

“嗯。”吴普同点点头。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行业展会,有点紧张。

排队二十分钟,终于进了展馆。一进门,热浪被空调的凉气取代,但人潮的热度丝毫未减。展馆很大,分上下两层,几百个展位密密麻麻排列着。巨大的横幅、彩旗、灯箱广告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讲解声、洽谈声、音乐声、广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麻。

吴普同站在入口处,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景象太庞杂了,他不知道该往哪看。

“别急,”周经理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先转一圈,看看整体情况。”

两人走进展馆,沿着主通道慢慢走。两边是各种企业的展位,大小不一,装饰各异。大的展位有几十平米,搭着舞台,放着音响,有模特展示,有主持人讲解;小的展位只有几平米,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资料堆在桌上。

吴普同边走边看,眼睛不够用。他看到现代化的饲料生产线模型,看到各种原料的样品展示,看到最新的检测设备,看到成堆的宣传资料。他还看到很多外国人——白皮肤、黑皮肤,穿着西装或休闲装,在展位前洽谈,用英语或带着口音的中文交流。

“国际性的展会,”周经理说,“来的不止是国内企业。”

走到一个大型展位前,周经理停下脚步。这是一家广东企业的展位,装修得很豪华,背景板上印着巨大的企业标志和“引领未来,科技兴农”的标语。展台上摆放着各种饲料样品,还有一台触摸屏,参观者可以在上面查看产品信息。

“这家企业去年上市了。”周经理低声说,“市值三十多个亿。”

吴普同看着那个展位,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三十多个亿,是什么概念?绿源现在负债两百多万,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同样的行业,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山东企业的展位。展位上正在做活动,主持人拿着话筒高声讲解,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工作人员在发小礼品。围了很多人,很热闹。

“这种展会,表面上是展示产品,实际上是展示实力。”周经理说,“你看那些大企业,展位大,活动多,人气旺。小企业呢?只能缩在角落里,等人来问。”

吴普同点点头。他已经看到好几个小展位,冷冷清清,工作人员坐在那里玩手机,偶尔有参观者经过,也只是匆匆看一眼就走。

走到展馆中部,周经理忽然停下脚步:“你看那边。”

吴普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展位前围着不少人,展位的背景板上印着“红星饲料”四个大字。

是红星饲料厂,吴普同的第一份工作。

“去看看吧。”周经理说。

两人走过去。红星饲料的展位不算大,但布置得挺规整。展台上摆放着各种饲料样品,墙上贴着产品介绍和企业发展历程。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给参观者讲解,其中有一个身影吴普同很熟悉——是吴玉,他大学同班同学,当年一起进红星的四个同学之一。

吴玉正专注地向参观者讲解产品,手里拿着一份资料,边说边比划。她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化了淡妆,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看起来干练而专业。

吴普同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上前。他想起毕业时,吴玉分到研发部,自己去了生产部。三年过去,她似乎发展得不错。

这时吴玉讲解完一段,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吴普同脸上。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吴普同?”她伸出手,“真是你啊!”

“吴玉。”吴普同赶紧握住她的手,“好久不见。”

“是啊,毕业三年了!”吴玉上下打量着他,“你瘦了,也黑了些。现在在哪干呢?”

吴普同看了周经理一眼,周经理微微点头。

“在绿源,保定的一家饲料厂。”吴普同说。

“绿源?我听说过,做牛饲料的吧?”吴玉想了想,“你现在做什么岗位?”

“技术员,主要做配方和系统维护。”吴普同说。

“不错啊,还是干技术。”吴玉笑笑,“我们班现在还在干技术的没几个了。宋慧娟你还记得吧?在红星采购部干了两年,去年结婚了,跟着老公去深圳了。张卫平……唉,听说出了点事,后来就失去联系了。”

吴普同点点头,没提自己去年在苏州见过张卫平的事。

吴玉转向周经理:“这位是?”

“这是我们周经理。”吴普同介绍。

“周经理您好。”吴玉礼貌地握手,“红星饲料研发部,吴玉。”

“你好。”周经理微笑,“红星现在发展得不错啊。”

“还行吧。”吴玉说,“这两年猪饲料市场好,公司扩了产线。不过现在原料涨价厉害,利润也薄了。”

正说着,又有参观者过来咨询。吴玉抱歉地笑笑:“我得去忙了。吴普同,留个电话吧,以后常联系。”

两人交换了手机号。吴玉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吴普同:“我现在主要负责猪饲料的配方研发,你们做牛饲料的,以后多交流。”

吴普同接过名片,看着上面印着的“红星饲料有限公司 研发部 吴玉”,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三年前,他们一起毕业,一起进红星;三年后,吴玉在红星研发部干得风生水起,自己在绿源当技术员,公司却快倒闭了。

“好,一定。”吴普同说。

吴玉又跟周经理寒暄两句,便回到展位继续工作。吴普同看着她干练的背影,忽然想起大学时,吴玉在班上成绩中等,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后排。现在,她站在展台前,自信地向客户讲解产品,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们同学?”离开红星展位后,周经理问。

“嗯,大学同班,一起进的红星。”吴普同说。

“她发展得不错。”周经理说,“红星是大厂,平台好。你要是在红星干到现在,应该也不差。”

吴普同没接话。他心里明白,当年离开红星,有客观原因——红星生产部三班倒太累,绿源承诺做研发更有前途。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想换个环境,想证明自己。现在证明了吗?好像证明了——证明了自己选错了路。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四川企业的展位时,周经理被一个熟人叫住了。

“老周!”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深蓝色polo衫,肚子微微发福。周经理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王?你也来了?”

“可不嘛,年年都来。”老王走过来,跟周经理握手,然后目光转向吴普同,“小吴也来了?好久不见啊!”

“王总好!”吴普同赶紧上前握手。这是冀中牧业的王总,去年吴普同去他们牧场做过几次技术服务,两人算是熟识了。

“上次你来我们那儿,帮着调的那个配方,效果不错。”王总拍拍吴普同的肩膀,“奶牛产奶量提高了百分之五,老李他们都说好。”

“那是王总牧场管理得好。”吴普同谦虚地说。

“别客气,技术好就是技术好。”王总转向周经理,“老周,你们绿源现在怎么样?小吴这样的技术骨干,可得留住了。”

周经理苦笑:“留是留,就怕庙太小,留不住。绿源现在……难啊。”

“现在这行都难。”王总摇摇头,“奶价上不去,饲料成本下不来。我们去年亏了三百多万,今年看这样子,还得亏。你们饲料厂好歹还能转嫁点成本,我们养殖户,真是夹在中间难受。”

三人站在通道边聊起来。王总说现在养殖业不好干,小散户一批批退出,大企业也在苦苦支撑。饲料行业也难,上游玉米豆粕涨价,下游客户压价,中间利润被挤得干干净净。

“我现在每个月最头疼的就是发工资,”王总说,“两百多号人等着吃饭呢。饲料款一拖再拖,供应商天天催。老周,你们绿源那边,我上个月那笔款子……”

“理解理解。”周经理赶紧说,“现在大家都难。那笔款子不急,王总你先紧着别的。”

“谢了老周。”王总叹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小吴,”他看向吴普同,“你现在在绿源,主要做什么?”

“还是做配方,维护那个数据系统。”吴普同说。

“那个系统不错。”王总赞许地说,“简单实用,我们牧场那几个小伙子一学就会。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软件强。”

“王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说真的。”王总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吴,咱们也算熟人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绿源现在这情况,你得多为自己打算打算。要是……要是想换地方,我们冀中牧业随时欢迎。我们缺技术人才,尤其是懂养殖又懂饲料的。”

这话说得很直接,吴普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周经理帮他解围:“老王,你这是当面挖墙脚啊。”

“人才嘛,谁不想要?”王总笑了,“不过说真的,小吴,现在这行不好干。你要是真想动,得趁早。再过两年,经验是有了,但机会也少了。”

这话说得吴普同心里一沉。他今年二十六,在技术岗上不算大,但也不小了。如果绿源倒了,他得重新找工作。二十六岁,有三年工作经验,但公司快倒闭了,这个履历……好看吗?

“谢谢王总。”吴普同说,“我……考虑考虑。”

“好好考虑。”王总拍拍他的肩膀,“我的电话你有吧?随时打给我。”

“有的。”

王总又跟周经理聊了几句市场行情,然后说:“我还有几个客户要见,先走了。老周,改天来我们那儿坐坐,咱们喝两杯。”

“一定一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