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行业交流会(2/2)

王总走后,周经理和吴普同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周经理停下脚步,点了支烟。

“小吴,”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老王说得对。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吴普同没说话。

“绿源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周经理看着远处的人群,“刘总还在撑着,但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设备要卖,工资要发,贷款要还……难。”

“我知道。”吴普同低声说。

“你知道,但你得行动。”周经理说,“今天带你出来,就是想让你看看外面的世界。你看看这些企业,大的小的,好的差的。你得知道,绿源倒了,天不会塌。你还有技术,还能吃饭。”

吴普同点点头。道理他都懂,但真要做决定,很难。他在绿源干了快两年,从普通技术员干起,虽然公司不好,但周经理对他不错,刘总也重视他。现在公司要倒了,他拍拍屁股走人,合适吗?

“周经理,”他问,“您呢?您有什么打算?”

周经理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我老了,”他说,“五十一了,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九年。绿源倒了,我就退休吧。找个清闲的活儿,或者回老家,种点地。”

他说得很平静,但吴普同听出了里面的无奈。五十一岁,离退休还有好几年,但现在就要提前退了。不是不想干,是没地方要了——这个年纪,这个行业,换工作太难了。

“周经理……”吴普同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

“没事,”周经理摆摆手,“我这把年纪,看得开。倒是你,还年轻,路还长。别像我,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待废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上海企业的展位时,吴普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牛丽娟。

她站在展位前,正跟几个参观者讲解。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挽成发髻,化了精致的妆,看起来比在绿源时还要干练。她手里拿着一份资料,边讲边在展板上指指点点,语速很快,手势有力。

吴普同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周经理也看见了,没说话。

牛丽娟所在的展位背景板上写着“新科饲料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专业猪饲料、牛饲料生产商”。吴普同心里一动——新科饲料,他听说过,是满城一家新厂,主打普通畜禽饲料,和绿源是直接竞争对手。

牛丽娟讲完了,那几个参观者似乎很满意,交换了名片。她笑着送走他们,转过身,目光扫过通道,看见了吴普同和周经理。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她走过来,步伐稳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经理,小吴。”她伸出手,“好久不见。”

周经理先跟她握手:“牛工,现在该叫牛总了吧?”

“什么总不总的,就是个技术总监。”牛丽娟笑笑,跟吴普同握手,“小吴,最近怎么样?”

“还好。”吴普同说。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很有力,手心干燥。

“你们也来看展会?”牛丽娟问。

“嗯,来看看行情。”周经理说,“牛总现在在新科?发展得不错啊。”

“新公司,刚起步。”牛丽娟从名片夹里抽出两张名片,递给两人,“去年成立的,主要做猪饲料和牛饲料,跟绿源算是同行了。”

吴普同接过名片。烫金的字体,很精致:“满城新科饲料有限公司 技术总监 牛丽娟”。下面还有手机号、邮箱、公司地址。

“新科饲料我听说过,”周经理看着名片,“去年才建厂,听说设备都是新的。”

“对,投了两条新生产线,都是国产最新型号。”牛丽娟说,“现在普通饲料竞争激烈,就得在效率和成本上下功夫。”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吴普同。吴普同感觉她的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有职业性的审视,有点故人重逢的感慨,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小吴还在绿源?”牛丽娟问。

“嗯。”

“绿源现在……”牛丽娟顿了顿,“听说情况不太好?”

吴普同看了周经理一眼。周经理点点头:“是不太好。原料涨得厉害,销路打不开,资金也紧张。”

“现在这行都难。”牛丽娟说,“不过新厂有新厂的优势,设备新,能耗低,成本控制得好些。”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吴普同:“小吴,要是绿源……要是想换个环境,可以考虑来新科。我们正在组建技术团队,需要懂配方、懂系统的人才。你之前在绿源做的那个数据系统,思路不错,虽然简单,但很实用。”

吴普同一愣。他没想到牛丽娟会这么直接地邀请他。在绿源时,他们有过不少摩擦,牛丽娟曾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现在她跳槽到了竞争对手公司,反而来挖他?

“牛总好意,我们记下了。”周经理替他解围,“小吴要是想动,一定联系你。”

“我是认真的。”牛丽娟看着吴普同,眼神很专注,“新科虽然是新公司,但投资方实力不错,打算长远发展。我们现在缺技术骨干,尤其是像你这样既懂理论又有实操经验的。工资待遇,可以谈。”

这话说得很诚恳。吴普同忽然意识到,牛丽娟不再是绿源那个处处跟他作对的技术员了。她现在是一家新公司的技术总监,需要组建团队,需要真正能干的人。过往的那些摩擦,在职场利益面前,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谢谢牛总。”吴普同说,“我……考虑考虑。”

“好。”牛丽娟笑笑,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个客户要见,先走了。周经理,小吴,保持联系。”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吴普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周经理说。

吴普同没接话。他想起牛丽娟在绿源时的样子——刻薄,挑剔,处处跟他作对。现在她变了,变得专业,务实,甚至愿意向他伸出橄榄枝。是她变了,还是位置变了?还是他自己变了?

“走吧,”周经理说,“那边还有几个展位要看。”

两人继续逛。中午时分,展馆里的人更多了,空气也更闷。吴普同走得腿酸,找了个休息区的椅子坐下。周经理去买水。

休息区人不少,都是逛累了的参观者。吴普同旁边坐着一对年轻人,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学生,正在翻看收集来的资料。

“这家公司招技术员,工资两千。”

“两千?在石家庄不够花吧?”

“包住,有食堂。”

“那还行……”

吴普同听着他们的对话,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2003年,他进红星饲料厂,实习期工资八百,转正一千二。那时候觉得不少了,能养活自己。现在呢?他在绿源,技术员,一个月一千八。听起来涨了,但物价也涨了。房租从五十涨到两百,猪肉从五块涨到十块,房价从八百涨到一千五。

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周经理买水回来,递给吴普同一瓶冰红茶。吴普同接过,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暑气。

“小吴,”周经理在他旁边坐下,“刚才牛丽娟的话,你怎么想?”

吴普同握着瓶子,没说话。

“我知道,你跟牛工有过节。”周经理说,“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在新公司,你在找后路,如果能合作,也不是坏事。”

“她真会要我吗?”吴普同问。

“为什么不?”周经理说,“你有技术,有经验,工资要求不高。她刚去新公司,需要自己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了解绿源的技术和客户,这对新科是很有价值的。”

吴普同沉默。周经理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有疙瘩。牛丽娟在绿源时对他的那些刁难,他忘不了。现在要去她手下干活,他能放下吗?

“不过这事不急,”周经理说,“你先看看,多比较比较。老王那边也不错,冀中牧业虽然效益不好,但毕竟是老企业,稳定。而且老王赏识你,你去了会有发展空间。”

“周经理,”吴普同问,“您觉得我该走吗?”

周经理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吴,”他缓缓说,“我不是你,不能替你做决定。我只能告诉你,绿源撑不了多久了。刘总前天跟我说,下个月的工资还没着落。设备能卖的已经卖了,客户能欠的已经欠了。现在只剩一口气了。”

这话说得很直接,像一把锤子,砸在吴普同心上。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见,还是觉得疼。

“您什么时候走?”吴普同问。

“下个月。”周经理说,“辞职报告已经交了。刘总挽留,但我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拿不到。”

吴普同低下头。周经理也要走了。绿源的技术部,最早是他和牛丽娟,后来牛丽娟走了,剩他和周经理,还有陈芳、张志辉。现在周经理也要走了,技术部还剩什么?

“小吴,”周经理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路还长。别把感情和道义看得太重。在这个行业,在这个时代,先活下去,再谈别的。”

活下去。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吴普同心上。是啊,先活下去。父亲要吃药,马雪艳要生活,将来还要孩子,要房子。他得活下去。

下午两点,两人把展馆上下两层都逛完了。吴普同的包里塞满了资料——各种企业宣传册、产品介绍、技术资料,沉甸甸的。周经理也收了一堆名片,有供应商的,有客户的,有同行的。

走出展馆,热浪再次袭来。太阳正烈,晒得地面发烫。吴普同眯起眼睛,看着会展中心广场上的人潮——进进出出,熙熙攘攘,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回去吧。”周经理说。

两人坐公交回火车站,买了下午四点回保定的车票。候车时,吴普同拿出手机,想给马雪艳发个短信,告诉她快回去了。但想了想,又放下了。现在发,她可能在工作,看不到。

火车上,周经理靠着窗睡着了。吴普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切——红星展位上的吴玉,冀中牧业的王总,新科的牛丽娟,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企业,那些现代化的生产线,那些精美的宣传资料。

他想起周经理的话:“你得知道,绿源倒了,天不会塌。你还有技术,还能吃饭。”

是啊,天不会塌。但天会不会晴呢?

他不知道。

回到保定,已是傍晚七点。天还没黑,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吴普同和周经理在火车站分别,各自回家。

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吴普同骑得很慢。一天下来,他累了,不仅是身体累,心也累。今天看到的太多,想到的太多,他需要时间消化。

到家时,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桌上,用纱罩盖着。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

“回来了?”她起身,“吃饭吧。”

“嗯。”吴普同放下包,洗手。

两人坐下吃饭。马雪艳问展会怎么样,吴普同简单说了说,提到了见到吴玉和王总,但没提牛丽娟邀请的事。马雪艳听着,点点头,也没多问。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收拾桌子。一切如常,平静得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但吴普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今天在展会上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而活下去,需要勇气,需要选择,需要割舍一些东西,也需要抓住一些东西。

夜深了,吴普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马雪艳在旁边,呼吸均匀,睡着了。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从包里拿出那堆资料,一份份翻看。

红星饲料的宣传册,冀中牧业王总的名片,新科饲料牛丽娟的名片,还有几十家大大小小企业的资料。每一份都代表一个可能,一个机会,一个未知的未来。

他拿起牛丽娟的名片,在手里转了转。名片很精致,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想,如果去新科,工资会涨吗?工作会顺心吗?牛丽娟会真心用他吗?

他又拿起王总的名片。王总人不错,赏识他,冀中牧业是老企业,稳定。但养殖场在郊县,可能要住宿舍,不能天天回家。

还有吴玉……她在红星发展得很好。如果联系她,也许能回红星?但当初是自己离开的,现在回去,合适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资料整理好,放进抽屉。

回到床上,马雪艳翻了个身,喃喃地说:“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吴普同说,“睡吧。”

“嗯。”

吴普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些资料,那些名片,那些人的脸。吴玉、王总、牛丽娟、周经理……

他想起周经理在火车上睡着的样子——疲惫,苍老,但平静。五十一岁,要提前退休了。但他看起来很平静,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吴普同想,等我五十一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在哪里?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上班。绿源还在,工作还在,生活还要继续。

至于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悠长而孤独。

吴普同握紧马雪艳的手,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