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炼狱何问围巾贵(2/2)
裂谷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夕阳已沉下大半张脸,橘红色的余晖变得吝啬而凄艳,如同蘸饱了血的画笔,艰难地穿透高耸枫树愈发稀疏的冠盖,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晃动不安的光影。溪水依旧不知悲喜地奔流着,哗哗作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冰冷。远山的枫叶还在燃烧着最后的烈火,仿佛在为这场无妄之灾奏响一曲无声的葬歌。
生与死的界限,人性的复杂与单纯,在此刻的药味、血腥与渐冷的山风之中,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骤然变得模糊、交融……最终,凝结在苏瑶颈上那抹被冷风吹出的细微红痕,也凝固在陈旭背上那片如同大地伤口般青黑肿胀的药泥之间。
只有风声还在低低地呜咽着,吹过这片刚刚布满伤痕的山谷,仿佛连这片古老的土地,也感受到了那无声弥漫开的冰冷与荒谬,正以它亘古不变的呼吸,发出了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风卷着深秋的湿冷,不甘心地掀起几片焦黑的灰烬与破碎的枫叶,打着旋,掠过苏瑶裸露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脖颈。
脖颈上那几道细小的划痕被冷风一激,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以及更深的、沁入骨髓的凉意,这股凉意顺着脊椎迅速蔓延到仍在微微颤抖的四肢。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股滚烫的、带着委屈与愤怒的潮热,却从她的心口汹涌而上,烧红了她的耳根和脸颊,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
荒谬。这个词如同冰锥,狠狠凿进她混乱的意识。在这片依旧弥漫着血腥与焦臭的“战场”上,在少年背上还可能嵌着未清干净的毒刺、生命如同风中残烛的时刻——他耗尽力气问出的,竟是那条已被烧掉的、属于她的米白色围巾?
珍贵吗?苏瑶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浮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被更深的酸楚与一种被冒犯的羞愤硬生生压了回去。她下意识地更加握紧了手中那柄石刃猎刀的刀柄,粗糙的、沾满污血的纹理硌着她柔软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刀柄上那半干的血污黏腻地贴着皮肤,像是一个无法甩脱的、充满暴力的烙印。
她的目光,穿透稀薄残留的烟雾,死死钉在陈旭趴伏于泥泞中的、宽阔却布满创伤的背上。那曾经看起来充满力量的脊背,此刻布满了狰狞的伤口,肩胛处那个最大的伤口被灰绿色的药糊覆盖着,像一块正在缓慢凝固的、丑陋的熔岩。
药糊的边缘,皮肉可怕地翻卷着,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肿胀得如同发酵过度的面团。皮肤被组织液撑得薄如蝉翼,仿佛随时都会崩裂,渗出浓稠而带着死亡气息的脓血。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如同被猛兽的利爪划过,边缘沾满了泥污与药屑,暗红色的血痂在灰绿色的药泥下若隐若现。他每一次艰难而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肌体产生微微的起伏、抽搐,每一下细微的抽搐,都像无声的酷刑,狠狠地牵扯着苏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就是这样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躯体……它的主人,竟在意识模糊、痛苦不堪之际,问起了那条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