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笔刃裂帛示峥嵘(2/2)
“……偶尔,当他独自望向远处群山时,坚硬如岩石的眼神里会掠过一丝微小而柔和的微光,如雪山之巅映着星光的湖水,澄澈深邃,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温柔……”
陈旭沉重的笔尖,在这几行充满了抒情美感和细腻洞察、却与他自我认知截然相反的描述上方,蓦地停住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温柔文字砌成的墙壁。他的呼吸明显一滞。这些字眼像针一样刺中了他内心某个极其柔软、被他层层包裹起来的角落。温柔?像湖水?他从未觉得自己与这些词汇有任何关联。生活早已教会他,柔软即是致命伤。那些关于“温柔”的记忆,如果有,也早已被更为严酷的现实碾碎、掩埋。他看到这些描述,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排斥和不适,觉得这是一种误读,一种将他纳入某种既定框架的企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之前书写那些粗粝词语时的蛮力,在撞上“温柔”、“澄澈”、“柔和”这些字眼时,似乎被一种柔软而强大的力量化解了。一道关于认知与情感的巨大鸿沟,横亘在他的笔尖与纸面之间。他试图继续书写,试图用自己熟悉的、坚硬的东西去覆盖、去否定,却发现难以下笔。内心深处,是否有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共鸣?是否在某些极其罕见的瞬间,他也曾渴望过某种超越生存之外的、更为柔和的东西?这种可能性让他感到恐慌和愤怒。
柔和?……像雪山上融化的水?温柔?!
这些字眼像冰冷的柳叶刀,试图撬开他内心紧闭的门扉,刺探他层层包裹下的软肋。这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和抗拒。与他所认知的“温柔”背道而驰的记忆碎片翻涌而上——生活早已将他打磨成一块沉默、冷硬、用以抵御伤害的黑铁。他几乎确信,柔软即是脆弱,而脆弱在这世间是无法生存的。苏瑶的描写,在他看来,不仅不真实,甚至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这刺痛了他极度敏感的自尊。
他紧握铅笔的右手指节青白,甚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截短促的铅芯在情绪的巨大压迫与手腕的蛮力夹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必须写点什么,必须反驳这种“温柔”的想象,必须用更真实、更符合他认知的东西来覆盖它。
最终,笔尖带着巨大的排斥感和某种笨拙的尝试意味,沉重地再次落向纸面,在关于“温柔”描述的旁边,艰难地划下:
“……像……阿妈晒在火塘边的……苦荞粑粑……”
笔触在“苦荞粑粑”这个词上再次艰难地停顿、研磨——这清苦、粗糙、却能果腹充饥的食物,带着火塘的烟火气与一丝微弱的、属于“家”的暖意,或许已是他贫瘠记忆中,对“母亲”、“温饱”这些概念所能产生的最接近“温暖”的联想了。
这几乎是一次无意识的、对他内心壁垒的微弱叩击,一次试图在坚硬现实中寻找一点点可触摸的“暖意”的尝试。这个比喻出乎意料的“日常”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温情”,与他之前那些冷硬意象截然不同。写下这个词时,他脑海中或许飞快地掠过某个遥远而模糊的画面:昏暗的火塘边,一块烤得焦黄的苦荞粑粑……这短暂的联想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