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夕照炊烟暖新居(2/2)
陈旭家的小院亦焕然一新,是村中少有的方整干净。泥土夯实,柴垛整齐,半新铁锅倒扣井台边。院中静寂,只闻晚风穿行新篱笆的细微呜咽,灶间余烬偶尔崩裂的轻叹。晚饭已毕。一碗粗粝玉米糊就着新腌渍的清酸腌菜下肚,简单中透着安稳。铝合金窗框映着月光,衬出改造后的宁静夜晚。
阿婆年高,银丝如雪,紧盘脑后。她早食毕便倚在堂屋角落终年煨着暖意的火塘边,膝覆洗白的厚棉布。塘中松炭余火微红,明暗映照脸上被岁月与火光柔化的纵横皱纹。下巴松弛垂胸,嘴角一丝安详纹路随呼吸微起伏。她身旁旧麻袋缝制的软垫上,蜷着小小的身影——陈旭四岁的妹妹,陈月,昵称“小月亮”。
小月亮脸蛋红扑扑,如新鲜山果,光润饱满。她穿着哥哥无法再穿的旧夹袄改成的肥大罩衫,袖口卷了几道才露细腕。浓密胎发被阿婆用红头绳在头顶勉强扎成小冲天辫,随阿婆呼吸节奏轻颤。她晚饭是一小碗滤过玉米皮的稠糊,小肚微凸。小手正笨拙地摞着几粒白日捡的光滑彩石,专注神情浮现在粉嫩小脸上,长睫低垂,投下暖茸影子,小嘴无意识微撅。石子滚落,她便发出细软带懊恼与好奇的“嗯?”声,旋即耐心重来。火塘暖意将她染成毛茸茸的小火苗,与阿婆沉静古树的剪影温柔呼应。
陈旭坐靠墙长凳,扒完最后一口糊糊,喉间残留玉米皮摩擦的粗粝感。他抹净嘴角,走至院角农具堆,俯身抄起下午用过的锄头。木柄被历代粗糙大手磨得油亮光滑,沉甸甸卧于掌中。生铁锄板边缘厚实,刃口粗钝,傍晚翻整山崖边新地时黏附的湿红泥尚未干透。
他蹲在院墙边废弃的老青石磨盘旁,摸到一块棱角分明、砂砾粗糙的青灰砾石。将锄头搁石面,腰身下沉,双腿稳扎,手臂肌肉在单薄布衣下贲张收紧,有节奏挥石磨刃。“嚓!嚓!嚓!”声沉实有力,蕴含世代对土地沉默的责任。铁石相击,溅起细碎橘火星,在渐深靛蓝暮色中格外刺目。
白日汗水已被晚风吹干,黏腻贴背。然深入骨髓的疲惫未散,反如秋日山洪沉淀,成粘稠渣滓淤积关节四肢。这疲惫源于下午放学后抢种屋后陡峭山崖边巴掌大新地的辛劳。那片红土黏滞如凝浆,拥有黏住犁铧的魔力。他抡圆沉甸笨拙的铁锄——父亲壮年时所用——全力劈下,仅凿浅层。锄板触岩,闷钝撞击力顺木柄传回,捶打手腕肩胛,带来撕裂般的酸胀刺痛。日落前勉强翻开带着腐植气味的生土,点下豆种,掩上松泥,几乎力竭。此刻磨锄声,似是肌肉力竭后无意识的呻吟,躯体极度拉伸后缓慢回弹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