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深渊回响(1/2)

夜深了,胡同里的喧嚣像退潮般缓缓沉寂下去,只余下几声遥远的犬吠和偶尔自行车驶过石板路的叮当声。陈金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烟尘过滤的朦胧月光,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藤椅里。

四十二岁。他咀嚼着这个数字,像咀嚼一颗早已失去水分却依旧苦涩的橄榄。人生仿佛被这条胡同钉死了一般。前半段,是穿着制服、怀揣理想的年轻干事,以为法律是尺,能量尽世间不公;后半段,是蜗居在此、浑身烟酒气的“豹哥”,知道法律很多时候只是纸,而人心和利益才是铁砧和锤头。

接手谭妈案子时,他确实动了恻隐之心。一个失去小儿子的母亲,被发财的儿子弃如敝履,这故事本身就能戳中很多人的神经,也符合他内心深处那点未曾完全泯灭的、想要“解忧”的冲动。更重要的是,这是个典型的、可以通过他擅长的方式,舆论施压、人情博弈来“解决”的案子。胜算很大,而且能进一步巩固他在这一片“能办事”的名声。至于谭妈对谭笑七那股超出常理的恨意,他只当是多年积怨的爆发,并未深究。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他见得多了。

但现在,他了解到的情报改变了事情的性质。

谭笑七不是普通发了点小财的北京小伙,而是在南方特区崭露头角、上了经济报纸的“企业家”。这意味着几个问题:第一,谭笑七的财力和社会能量可能远超他们之前的估计,常规的胡同舆论和区级媒体的压力,对他可能隔靴搔痒。第二,跨地域的舆论操作难度更大,海市那边的媒体和人际关系,他陈金豹鞭长莫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价值。一个普通逆子赡养纠纷的案子,和一个“海市新锐企业家抛弃北京贫病老母”的新闻,其冲击力和传播潜力是天壤之别。

陈金豹感到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这张轻飘飘的报纸撩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职业嗅觉、名利欲望和一丝不甘沉寂的躁动。如果运作得当,这不仅仅是一个帮老太太讨赡养费的案子,这可能会成为一个“现象级”的案例,甚至成为他陈金豹这个名字,跳出这条胡同、被更多人记住的契机。孙记者眼中的兴奋,他看懂了,那是一个新闻人发现“爆款”时的光芒。而他陈金豹,可以成为这个“爆款”的幕后推手之一。

然而,兴奋之余,一丝冰冷的疑虑像墙角渗出的寒气,悄然爬上脊背。谭妈和谭笑七之间,真的只是简单的“不孝”吗?谭妈那未尽的哭诉,谭笑七发达后却与家庭彻底割裂的决绝……这些碎片背后,是否藏着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一个可能颠覆现有叙事、让他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变成笑话甚至反噬自身的故事?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真相往往不止一面,尤其是在家庭恩怨里。但另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在说:那又怎样?谭妈现在确实贫病交加,谭笑七确实未尽赡养义务(至少证据如此),法律和道德的基本盘在这里。至于过往的恩怨,谁又说得清?重要的是当下的“事实”和可以操作的“剧情”。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谭笑七的照片上。这个穿着西装、笑容矜持的年轻男人,眼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在底层挣扎过后爬上来的警惕和坚硬。这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如果按照原计划,发动媒体,大张旗鼓地搞舆论审判,很可能激起谭笑七强烈的反弹,甚至动用他可能拥有的资源进行反制。到时候,官司可能陷入僵局,或者演变成一场丑陋的、两败俱伤的撕扯。谭妈未必能得到实惠,他陈金豹的算盘也可能落空。

一个更大胆、更险恶,却也可能是更“有效”的念头,就在这个弥漫着烟味和孤独的深夜里,悄然浮现。

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谭笑七?

不是以对手律师的身份去宣战,而是以一个“洞悉内情、可以提供解决方案的中间人”的身份去接触。告诉他,他母亲要起诉他,媒体即将介入,事情很快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但这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前提是,他需要表现出“诚意”。

这个念头让陈金豹的心脏猛地缩紧,随即又狂跳起来。这是一种背叛,对谭妈的背叛,对自己所宣称的“为民解忧”立场的背叛。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冷静地分析:这或许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最优路径。逼迫谭笑七在舆论压力下就范,存在变数,且过程惨烈。而私下接触,进行利益交换(比如一笔可观的、一次性的“补偿”或定期高额赡养费),让谭妈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同时让谭笑七用钱买回清净和名声,自己作为中间人,或许也能从中获得远超普通代理费的“酬劳”和一份来自富豪的“人情”。三方得利,至少表面上。

至于谭妈心中那口关于过往的怨气,在真金白银和实际养老保障面前,或许也会慢慢平息。就算不平息,有了钱,生活有了着落,恨也能更有底气些吧?

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空了的二锅头瓶子,想起墙上照片里那个眼神明亮的年轻人,想起被处分调离时那种深深的挫败和此后多年沉沦胡同的不甘。机会就像夜风,吹过就没了。这一次,或许是他陈金豹跳出这潭死水、重新抓住点什么的最后机会。

道德?良心?他灌下一口冷茶,苦涩的滋味直冲喉头。在这条胡同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早就明白,有些东西太奢侈,当不得饭吃。他能守住的不多,无非是“办事拿钱,尽量不害命”的底线。这一次,如果操作得当,谭妈能拿到远超诉讼预期的钱,自己也能翻身,甚至……也许还能窥见那个更隐秘的真相,更好地控制局面。

他需要计划,需要确保接触的安全和隐秘,需要想好说辞,既不能显得狡诈,又要让谭笑七感到压力和非他不可。他瞥了一眼里间行军床上江皓模糊的睡影。这个年轻人,正直,单纯,还有些理想主义的书生气。这件事,绝不能让他知道。

陈金豹慢慢收起了报纸和采访提纲,锁进抽屉。黑暗中,他点起一支烟,猩红的火光明灭,映照着他脸上深刻而复杂的纹路。那条通往未知和危险的道路,在他心中已然成型。

行军床很硬,薄薄的垫子几乎隔绝不了铁架的硌人感。但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心绪的纷乱。江皓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经年累月烟尘熏出的污渍,它像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旋涡,要把他吸进去。

来陈金豹这里“工作”已经有些日子了。最初那种世界观被冲击的震撼感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迷茫和隐约的不安。他看到了法律在现实面前的无力,也看到了陈金豹那些“办法”在特定情境下的“有效”。但他无法像陈金豹那样,近乎冷酷地接受并利用这种无力与有效之间的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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