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深渊回响(2/2)
整理那些陈年案卷时,他常常会走神,去想如果按照正规的法律程序,这些事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陈金豹电话里那些关于“找关系”、“卡证明”、“拖字诀”的交谈,让他如坐针毡。这和他所受的教育背道而驰。他不断在心里为陈金豹辩护:这是现实所迫,是为了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拿到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可辩护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如果法律本身无法给予公正,需要依靠这些游走边缘的“办法”来弥补,那法律的意义究竟何在?
谭妈的案子,尤其让他感到一种道德上的拉扯。谭妈的痛苦是真实的,她的诉求在法律上也站得住脚。陈金豹利用舆论的策略,虽然手段不算光明正大,但目的似乎是为了施加压力,促成解决,最终保障谭妈的权益。直到今天,看到那份报纸。
“海市新锐企业家谭笑七”。
这个称谓和照片,瞬间将谭笑七从一个模糊的、可被妖魔化的“不孝逆子”,具体化为一个成功的、有社会地位的个体。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谭笑七背后可能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和人生轨迹。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一个人,是如何从胡同里那个被母亲痛斥“没良心”、“反骨”的少年,变成南方特区受奖的企业家?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谭妈口中那个劣迹斑斑、与家庭决裂的儿子,和报纸上这个光鲜亮丽的谭小强,真的是完全同一个人吗?
陈金豹看到报纸后的沉默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让江皓隐隐感到不安。那不像是一个律师看到对方当事人实力强劲时的凝重,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新猎物的兴奋?孙记者那边摩拳擦掌,陈金豹似乎也在积极推动更轰动的报道方案。这一切,真的是纯粹为了谭妈吗?还是掺杂了别的、更复杂的意图?
夜深人静时,江皓会想起自己当初选择法律专业的初心。虽然不是多么崇高的“维护正义”,至少也是相信规则和秩序的力量,相信可以通过理性的方式定分止争。而在陈金豹这里,他看到的更多是情感的煽动、利益的算计和权力的微妙博弈。法律条文像是工具箱里一件生锈的、并不总是合用的工具,更多时候被搁置一旁。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陈金豹代表的、接地气却泥沙俱下的现实路径,或许能“成事”,但需要不断模糊甚至跨越自己内心的界限;另一边,是他曾经相信的、如今却显得苍白无力的理想图景。他该何去何从?
一个念头,在迷茫中逐渐清晰:他需要知道更多。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案子,也是为了给自己内心一个交代。他需要了解谭笑七那一面的故事,需要拼凑出这个家庭恩怨更完整的图景。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判断陈金豹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解忧”,还是在利用甚至制造某种苦难。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力。它意味着他可能需要私下行动,违背陈金豹的意愿(他几乎可以肯定陈金豹不希望他深究过去),甚至可能接触到对方当事人——这是律师执业纪律中的大忌。
但内心深处,那种对“完整真相”的渴望,对“公正”更本质的追求(不仅仅是法律条文上的,更是事实和情理上的),压过了对规则和权威的遵从。他想知道,谭笑七的“不孝”,是否真的有难以言说的前因?谭妈那刻骨的恨,是否全然无辜?如果存在另一面的真相,那么陈金豹策划的这场舆论风暴,是否公正?是否会带来不可控的伤害?
他决定,要尝试联系谭笑七。不是作为对手的律师助手,而是作为一个想要了解另一面故事的、独立的个体。他需要通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判断。这个决定让他心跳加速,既有冒险的刺激,也有背叛的负疚感(对陈金豹),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找到方向、想要主动理清迷雾的决心。
他悄悄转头,望向陈金豹那边。黑暗中,只有一点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这间狭窄、窒闷的屋子里,背对着背,走向各自选择的、通往未知的险径。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咬合,发出只有时间才能听清的、细微而清晰的咔哒声。
就在陈金豹给智恒通打电话的同时,江皓也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他他再次深入龙潭北里,得知谭家以前住在四块玉,不是以律师助手的公开身份,而是以“想多了解情况、写好报道背景”的实习生名义(借用了一点记者的名头),更细致、更旁敲侧击地走访了一些与谭家相识多年的老街坊,尤其是那些年纪更大、可能了解谭家早年情况的老人。
在一处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堆里,他听到了一些碎片,大致就是谭笑七并非谭妈说的那样不孝,而是从小就被弃养。
江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些零散的、未经证实的叙述,勾勒出的画面,与谭妈单方面的控诉截然不同。一种被忽视、甚至被遗弃的童年,可能才是谭笑七与家庭决裂的深层根源。而弟弟谭笑九的病与“大事”,似乎又是另一个沉重的谜团。
这些信息让他更加确信,必须听到谭笑七的声音。他看着陈金豹从法院带回来的文件,发现了智恒通的那个前台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江皓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您好,我想找谭笑七先生?”
五分钟后邬总问“谁让你打这个电话的?姓陈的律师?”
“不,陈律师不知道我打给您。这是我个人的行为。”江皓坦诚道,手心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