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买办的揶揄与实业的攀谈(1/2)
然而,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向更深层的技术选择时,一丝不和谐的音符开始浮现。年轻的莫应溎似乎为了在长辈和洋人面前显示见识,故作随意地提起:“哦,对了,之前好像有个叫王月生的,提议要用什么……帕森斯蒸汽轮机?还说要搞6.6千伏的高压输电?真是闻所未闻,异想天开!”
卢九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王月生?那个开宝芝林医药局的?他一个卖药行医的,懂什么发电?我们现在选用的往复式蒸汽机,经过时间检验,稳定可靠!帕森斯的轮机?哼,我看是轮子转得太快,小心散了架!”
威廉·罗素优雅地弹了弹雪茄烟灰,用一种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口吻“科普”道:“高压输电?更是荒唐!广州城的电线杆还没立稳当,就想架设六千六百伏的高压线?一旦发生泄漏,整条长堤都可能陷入火海!还是低压输电稳妥——我们旗昌在香港的电厂,采用低压运行了二十年,从未出过纰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当然,低压输电损耗高、覆盖范围小的缺点,以及由此带来的对区域垄断的便利,他自然是不会提及的。
陈席儒也摇头笑道:“王月生此人,总是妄想‘一步登天’,却不懂办实业要‘量力而行’的道理。这座电厂,主要是为租界、沙面领事区和长堤这些地方供电,又不是要照亮整个广州城。眼下这四台发电机,足够满足需求了,何必去搞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这些或轻蔑、或嘲讽、或自以为是的议论,随着江风,一丝不落地飘进了站在人群稍外围的一位青年耳中。他身着朴素的青布长衫,面容平静,正是他们口中议论的王月生。
此刻,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起初,他怀揣着利用后世知识推动广州电力高起点发展的雄心,发现旗昌洋行已有计划后,曾试图寻求合作,甚至提供了详尽的、采用更先进帕森斯蒸汽轮机和6.6千伏高压输电系统的方案,以及欧美顶级设备供应商的报价。他天真地以为,更高的热效率、更远的输送距离、更低的长期运营成本,这些硬核优势足以打动投资者。
然而,他低估了利益网络的复杂性。旗昌洋行满足于成熟(即便落后)技术带来的稳定回报和易于掌控的运营模式;而那些华人买办股东,则更看重眼前确定的回佣、地皮升值以及与洋行维持良好关系带来的间接利益。他们利用王月生提供的先进方案和报价作为谈判筹码,向现有的设备供应商压价并索要了更丰厚的“佣金”后,便毫不犹豫地将这个“不懂规矩”、“异想天开”的局外人巧妙地边缘化了。
站在喧嚣的会场,王月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尽管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系统”的帮助,但在真实的历史泥潭中,在人性与利益的博弈场里,他前世作为普通人的经验还远远不够。他因为前期在一些领域的顺利而有些沾沾自喜,小觑了这些在旧商场中摸爬滚打、于夹缝里求生存壮大的“老江湖”们。他们或许不懂技术的前沿,却深谙人心的曲折与权力的游戏。
这一次碰撞,不仅是技术路线的挫败,更是一次沉重的现实教育。他明白了,要撼动旧世界的根基,仅凭先进的技术蓝图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构建属于自己的力量,更需要洞悉与驾驭这复杂无比的世道人心。
开工仪式的喧嚣在王月生耳中渐渐变得空洞,那些虚伪的应酬与短视的议论让他心生厌烦,正欲悄然离场,忽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住。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深灰色暗纹西装的年轻人。他身材颀长,发型齐整却无油腻之感,领口微敞,显得随性而自信,手中捏着一顶软呢礼帽,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真诚的笑意。他身边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只独自拎着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在这冠盖云集的场合里,显得格外低调而与众不同。
“王先生,冒昧打扰。”年轻人微微欠身,姿态从容,声音清润,带着些许南方口音的柔和,“晚生张秩捃,久仰先生在机械实业上的卓见,心向往之。”
王月生微微一怔——张秩捃?南洋侨领首富张弼士家的公子?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更没想到对方会主动与自己这个刚刚被边缘化的人搭话。他迅速收敛心神,拱手还礼:“原来是张公子,幸会。公子过誉了,不知有何见教?”
张秩捃再次拱手,开门见山:“前日偶然从卢家九少处,得见先生递交给旗洋的那份电厂规划——关于采用帕森斯蒸汽轮机、构建6.6kv高压输电网络,乃至配套电网的设想……晚生拜读之后,反复研习三遍,竟致一夜辗转,难以成眠。”他说着,笑容里透出几分遇到知音的兴奋,“会场之内,众人皆讥先生‘异想天开’,然晚生私以为,此方是真正能令广东工商根基稳固、行稳致远的宏图远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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