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买办的揶揄与实业的攀谈(2/2)

王月生闻言,不禁挑眉——这年轻的华侨子弟,竟能一眼看穿他方案的精髓?他心中讶异,问道:“张公子对电力工程亦有涉猎?”

“岂止是涉猎。”张秩捃收敛了笑意,神情转为郑重,“晚生今日冒昧,正是想恳请先生,能否拨冗,再多聊一聊这些被常人视作‘异想天开’的实业构想。”

两人心照不宣,移步至会场边缘一株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暂且避开了身后的浮华与喧嚣。张秩捃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上印“张秩捃 字叔衡 南洋张裕公司协理”,双手奉上。随后,他并未急于高谈阔论,而是如同友人闲话般,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晚生六岁便随家父远赴南洋,初在汕头老家启蒙,诵读《三字经》《千字文》,打下国学根基;后随母亲迁居新加坡,进入英校,系统学习算术、地理乃至格物之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领口的纽扣,继续道,“家父常教诲,‘欲通商贾,必先通中外之言语,明彼此之规则’——是故,晚生既能提笔撰写合乎规范的文言书札,亦能与洋人技师深入探讨蒸汽机的气压参数与机械原理。”

“至光绪十七年(1891年),我年方十六,便随家父返回烟台,筹备创建张裕酿酒公司。” 提及此事,张秩捃的眼神中焕发出光彩,“勘选厂址时,我跟着他徒步攀登烟台山,实地考察何处通风最佳,利于发酵;采购设备时,我亲自蹲守码头,逐件验收,核对英文清单上的每一件‘铜制蒸馏器’;待到聘请的外籍技师抵达,我不仅担任翻译,甚至曾亲手参与调试,修复过一次锅炉故障——家父那时笑称我像个‘小总办’,事无巨细,皆要过问。”他略作停顿,语气深沉了几分,“也正是从那时起,我深切体会到,兴办实业,绝非‘赚快钱’的投机,而是要将每一颗螺丝都拧紧、每一道工序都做实的百年基业。”

“其后数年,家父委我以重任,往来香港、广州之间,负责打理张家在南洋的汇兑业务,并采办各类货物。”张秩捃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文件袋,似在回忆那段积累的岁月,“在此期间,我曾追随粤汉铁路的工程师走访工地,见识了大型工程的艰巨;也曾协助劝说南洋侨商,为国内赈灾慷慨解囊;更与广州十三行的许多老掌柜结交,聆听他们数十年的商海沉浮——这些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与地域生态,其艰深微妙,远胜于账簿上的数字。”

“去年,为达成张裕生产自研酒瓶的目标,家父派我东渡日本,考察当地的玻璃制造工艺。” 张秩捃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笔记本,封面上是工整的字迹《东瀛玻璃厂记》,“我在大阪的工厂里浸泡了整整半月,详细记录了从玻璃吹制的手艺诀窍,到窑炉烧成的温度控制曲线,甚至绘制了简易的工艺流程图。归来后,我便协助家父筹划建设张裕自家的玻璃厂——今年春,厂房已于烟台动土,假以时日,我广东乃至全国,便不必再仰赖昂贵的西洋玻璃瓶了。”

“今岁,家父应两广总督陶模大人之邀,前来广州考察实业,并协助劝募赈灾款项。” 张秩捃的目光越过人群,再次投向那片即将兴建电厂的五仙门空地,语气变得凝重,“我随家父走访西关商肆、长堤码头,接触了形形色色的商贾与官员,愈发清晰地感受到,广州乃至整个广东的工商业,所匮乏的并非资本,而是如先生这般,具备前瞻眼光、敢于构想并实践未来蓝图的人物。先生的电厂计划,正切中了这至关重要的命脉。”

王月生静静聆听,心中波澜渐起,不住点头——他确实未曾料到,这位看似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对实业的理解竟如此深刻透辟,既有国际视野,又深谙本土实情。他情不自禁地拍了拍张秩捃的肩膀,感慨道:“张公子,此言深得我心!电力之兴,绝非仅为照亮洋行窗户,其根本在于驱动工厂万千机械,在于提升商号运营之效率。可惜,那些买办之流,目光只及眼前寸利,看不到这背后蕴藏的、足以重塑整个产业格局的巨大能量。”

张秩捃闻言,眼中光芒更盛,仿佛找到了理论的共鸣与实践的盟友:“先生一语中的!晚生在经营张裕时便深有体会,若无法自产玻璃瓶,成本便受制于人;若没有稳定可靠的动力,先进的蒸馏设备亦形同虚设。这些,皆是卡住我民族实业脖颈的枷锁。先生的电厂宏图,正是要斩断这些枷锁的利刃!”

此时,夕阳的余晖为江面镀上一层金红,开工仪式的鞭炮声噼啪作响,象征着一种旧模式的开端,却也衬托出树下两人所探讨的、另一种未来的可能性。张秩捃郑重收起笔记本,向王月生深深鞠了一躬,言辞恳切:“王先生,若不嫌小弟冒昧叨扰,我在省城也恰结识了几位有志于实干兴邦的友人,他们对先生规划中所提及的产业开发区与现代化电站建设极感兴趣。不知能否寻一闲暇,邀先生莅临,亲自为我们阐述您的远见卓识?”

王月生脸上露出了自仪式开始以来最真挚的笑容,他伸手扶起张秩捃,语气中充满了遇到同道中人的欣慰:“叔衡贤弟,何须如此多礼!令尊振臂兴业,为国筑基,月生向来敬佩。你我皆是真心致力于实业报国之人,志同道合,最为难得。能与贤弟及诸位同道交流,是月生所愿,随时恭候你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