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守夜谣(1/2)

霜降一过,黑水河沿岸的村落便早早进入了漫长的冬夜。

河湾村最僻静的西头,有座孤零零的祠堂,青砖黑瓦,飞檐翘角,据说是明朝一位致仕御史所建,后来家道中落,祠堂便荒废了,只剩下个耳聋眼花的老庙祝守着。

祠堂里供的不是祖先牌位,而是一尊半人高的石像。

石像无面,只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身上缠绕着石刻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底座,底座上刻着四个古篆——“永镇此间”。

村里没人知道这石像的来历,老辈人只传下话:腊月廿三到除夕夜,祠堂必须有人“守夜”,香火不能断,更忌喧哗。尤其是子时前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影子,都不可应声,不可回头。

说是守夜,实则是“守”那尊无面石像。

村里轮流派丁壮,两人一组,在祠堂偏房熬过那七个寒冷的夜晚。

这差事邪性,但凡守过夜的人,回来后多少都会蔫巴一阵,有的病上一场,有的则变得沉默寡言。

因此,轮到谁家,都像躲瘟神。

今年轮到村东头的杨大根和他侄子栓柱。

杨大根五十出头,是个憨厚木讷的老光棍,胆子不小,就是认死理。

栓柱二十郎当岁,愣头青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只觉得这差事新鲜,还能躲开家里唠叨。

腊月廿三傍晚,爷俩夹着铺盖,提着油灯和一篮子干粮,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阴冷潮湿,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正堂空阔,只有那尊无面石像静静立在神龛上,被昏黄的夕照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剪影。

石像脚下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几根未燃尽的残香歪斜插着。

“二叔,这石头疙瘩真有那么邪乎?”

栓柱凑近石像,伸手想摸。

“别瞎碰!”杨大根低喝一声,拽开他,

“老辈人定的规矩,守着就是了。少说话,多添香火。”

偏房紧挨着正堂,只有一板之隔,四下漏风。

两人铺好草席,升起一个小炭盆,总算有了点热气。

天一黑,祠堂内外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穿堂风偶尔卷过,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吹得油灯火苗东摇西晃,在墙壁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栓柱起初还新鲜,东瞅西看,没多久便哈欠连天,靠着墙根打起盹来。

杨大根不敢睡,盘腿坐在炭盆边,盯着通往正堂的那扇虚掩的木门,手里攥着个护身的桃木楔子——这是他娘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能辟邪。

子时将近,风似乎停了。祠堂里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指甲刮挠木板的“嚓……嚓……”声,从正堂方向传了过来。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刺耳。

杨大根浑身一紧,握紧了桃木楔子。栓柱也惊醒过来,睡眼惺忪:“啥声儿?”

“嘘——”杨大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示意他噤声。

刮挠声时断时续,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栓柱松了口气,嘀咕道:“怕是耗子吧……”

话音未落,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

是脚步声。

很慢,很沉,一步一步,从正堂深处,朝着偏房的方向走来。

脚步落地,发出“咚……咚……”的闷响,不像是踩在砖地上,倒像是……踩在厚厚的积灰上。

杨大根和栓柱的脸色都变了。

祠堂正堂除了那尊石像和神龛,空无一物,哪来的人走动?

脚步声在隔板门外停下了。

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骤然矮了一截,光线暗淡下去,偏房里的寒意陡然加重。

栓柱牙关开始打颤,紧紧挨着杨大根。

隔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炷香那么长。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糙石头摩擦的声音,贴着门板缝,幽幽地飘了进来:

“冷……啊……”

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带着无尽的空洞和寒意。

栓柱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被杨大根死死捂住了嘴。

杨大根自己也是心跳如擂鼓,额上渗出冷汗。

他想起了老辈的告诫:不可应声!

那声音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回应,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一丝疑惑,或者说……不悦:

“谁……在……那儿……”

“添……点……香火……”

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哈气。

栓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墓土的气息。

杨大根死死咬着牙,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不知哪听来的辟邪口诀。

栓柱则把脸埋进臂弯,瑟瑟发抖。

门外的“东西”似乎失去了耐心。

刮挠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更加用力,“嚓嚓嚓”地刮在门板上,间或夹杂着推搡门板的“嘎吱”声。

薄薄的门板不堪重负地摇晃着,门闩发出呻吟。

就在门闩眼看要被推开的刹那——

“梆!梆!梆!”

远处,村口方向,传来了打更人苍老而洪亮的梆子声,以及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喽——”

祠堂里的刮挠声、推门声、还有那诡异的低语,如同被按下了停止键,骤然消失。

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恢复了正常。

那股刺骨的寒意也如潮水般退去。

门外,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杨大根和栓柱瘫软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这一夜,后半宿无人再眠。

第二天,栓柱就病倒了,高烧不止,胡话连连,总说有个没脸的人站在他床边问他要香火。

杨大根也憔悴了许多,但还能撑着。

他去找了村里最年长的七叔公,把昨夜遭遇说了。

七叔公听完,吧嗒着旱烟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凝重:“是‘它’……不安分了。你们没应声,没回头,做得好。看来今年的‘守夜’,比往年更凶险。后面几夜,千万小心,尤其是……腊月廿八和除夕夜。”

“七叔公,‘它’到底是什么?”杨大根忍不住问。

七叔公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才缓缓开口,讲起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往事。

那还是前朝嘉靖年间,黑水河一带闹过一场大瘟疫,死人无数,河水都被尸骸堵塞了。

当时有个游方到此的妖道,自称能平息瘟疫,办法却极其歹毒。

他用邪法拘了七七四十九个童男童女的生魂,炼入一尊特制的石像,埋在河湾地脉节点上,以童魂的怨戾之气“镇”住瘟疫死者的怨气,美其名曰“以煞镇煞”。

瘟疫后来果然慢慢平息,但那妖道也遭了反噬,暴毙而亡。

村民发现那尊邪异的石像,想毁掉,却怎么也毁不掉,砸不烂,烧不化,反倒靠近的人都会莫名暴病。

最后,只好建了这座祠堂,将它供奉起来,年年以香火安抚,腊月廿三至除夕,阴气最盛时,则需人守夜,以防石像中的童魂怨气外泄,化作“念煞”害人。

“那石像无面,是因为童魂面目已被炼化模糊,只剩怨念。它们冷,它们想要香火,想要……替身。”

七叔公的声音低沉下去,

“守夜,就是守着那道界限。你们听到的、感觉到的,都是‘念煞’在试探。一旦应了,回了头,就等于给了它‘凭依’,它就能顺着那点联系,从石像里出来……”

杨大根听得脊背发凉。

后面的守夜,愈发难熬。

或许是第一夜的试探让“它”记住了这两个活人的气息,诡异的动静越来越多。

有时是孩童隐隐的哭泣声,有时是许多细碎奔跑的脚步声,有时则是直接拍打门板。

那嘶哑的“冷啊”、“添香火”的低语,几乎每夜都会响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焦躁。

杨大根和栓柱死死守着规矩,绝不回应,绝不回头。

两人轮流值守,眼都不敢多合。

炭盆的火不敢灭,油灯添得足足的。

短短几天,两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如同生了一场大病。

腊月廿八夜,风雪交加。

狂风卷着雪沫子从祠堂的每一道缝隙往里钻,呜咽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更多诡异的声响,像呜咽,像窃笑,像争吵。

子时,正堂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

紧接着,是“哗啦啦”铁链拖地的声音!清晰,刺耳,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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