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守夜谣(2/2)
栓柱吓得缩成一团。杨大根握紧桃木楔,死死盯着门板。
那铁链拖地的声音在门外来回逡巡,伴随着愈发急促的刮挠声和推门声。门板剧烈晃动,门闩眼看就要断裂!
“滚……开……让我……进去……”那嘶哑的声音变得尖利,充满了怨毒。
就在门闩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即将崩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梆!梆!梆!”
打更的梆子声,如同定海神针,准时响起。
门外的所有动静,瞬间消失。
杨大根脱力地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发现手中的桃木楔子,不知何时,竟从中裂开了一道细纹。
最后一夜,除夕。
祠堂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更衬得祠堂内死寂如墓。
栓柱病体未愈,蜷在角落里昏昏沉沉。
杨大根强打精神,把最后一点香粉全都添进香炉,看着那三炷细香燃起微弱的红光。
他知道,今夜最难熬。
“它”被香火安抚了七日,也窥伺了七日,怨气恐怕已到了。
而除夕夜新旧交替,也是一年中阴阳界限最模糊的时刻。
他检查了门闩,又用身体抵住门板,手里攥着那把开裂的桃木楔。
子时。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
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笼罩了祠堂。
连穿堂风都停了,油灯的火苗笔直向上,一动不动。
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杨大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嚓……”
轻微的刮挠声,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头顶的房梁!
杨大根猛地抬头!
昏黄的灯光照不到房梁高处,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但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缓慢地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咯咯咯……”一阵孩童般清脆,却又空洞无比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陪我……玩……”
“好冷……好黑……”
“香……要香火……”
无数细碎的、稚嫩的、充满怨毒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涌入偏房。
不再是单一的嘶哑低语,而是几十个童魂怨念的集体呼啸!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光影狂乱。
墙壁上,地面上,出现了无数扭曲晃动的小小影子,它们挣扎着,伸出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栓柱被这恐怖的声浪惊醒,看到满屋鬼影,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啊——!”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所有的声音骤然一停。
下一秒,所有的影子和低语,如同找到了目标,疯狂地朝着栓柱涌去!
冰冷的、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从地上提起!
“栓柱!”杨大根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撞在墙上。
栓柱双脚离地,在空中挣扎,脸色迅速变得青紫,眼珠凸出。
他周围的空气扭曲着,浮现出几张模糊的、充满恶意的孩童面孔虚影,正贪婪地吸取他的生气。
“二……叔……”栓柱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杨大根肝胆俱裂,他知道,栓柱这一声回应,等于打开了门!童魂的怨念找到了突破口!
不能让它得逞!否则栓柱必死无疑,这些童魂也会彻底失控!
慌乱中,他看到了神龛上那尊无面石像,看到了石像身上缠绕的锁链石刻。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既然香火能安抚,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些童魂的怨念,依然受制于某种与石像相关的“仪式”或“契约”?
老辈人只说守夜,不可应声回头,却没说过,如果“它”已经抓住了人,该怎么办!
杨大根把心一横,捡起地上那盏油灯,猛地冲向通往正堂的隔板门,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
“梆!”
几乎在他踹开门的同时,遥远的村口,打更的梆子声,提前了一丝,响了起来!
声音比往常更加急促,更加响亮!
杨大根无暇多想,举着油灯冲进正堂。
正堂内,阴风惨冽。
那尊无面石像,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石刻的锁链纹路似乎在微微蠕动,石像那平滑的面部,竟隐约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孩童面孔,层层叠叠,无声呐喊。
而在石像下方,栓柱悬浮在半空,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缠绕,那些孩童面孔的虚影正从黑气中不断浮现、拉扯。
杨大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法术。
他只有手里这盏油灯,和怀中那把开裂的桃木楔,还有……七叔公故事里那句“以煞镇煞”!
他踉跄着冲到神龛前,不顾那刺骨的阴寒和直冲脑门的怨念嘶吼,用尽平生力气,狠狠将手中的桃木楔子,朝着石像胸口那锁链缠绕的中心位置,刺了下去!
“噗!”
一声轻响,不像刺中石头,倒像是刺进了某种腐朽的木质。
“嗷——!!!”
石像内部,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混合了无数孩童惨叫的尖啸!
整个祠堂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缠绕着栓柱的黑气猛地一滞,那些孩童虚影露出惊恐的神色。
杨大根也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开,摔倒在地,油灯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啪”地熄灭了。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恐怖的尖啸声中。
然而,预想中更猛烈的反扑并没有到来。
尖啸声渐渐低回,变成了细弱的呜咽,最终消散。
震动停止了。
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
一丝微弱的晨光,从祠堂破败的窗棂缝隙中,艰难地透了进来。
天……亮了?
除夕的早晨,到了。
杨大根挣扎着爬起,借着微光看向神龛。
那尊无面石像依旧立在那里,似乎毫无变化。
只是在他刺入桃木楔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点。
石像脚下香炉里的三炷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最后一寸,灰白的香灰静静地堆着。
栓柱躺在冰冷的地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但胸膛还在起伏。
缠绕他的黑气已经消失无踪。
祠堂里,恢复了往日那种空荡、陈旧、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附骨之疽般阴冷邪异的感觉。
杨大根连滚爬爬地背起栓柱,逃也似的冲出了祠堂。
阳光刺眼,雪地反着光。
远处的村庄,隐隐传来迎新年的爆竹声。
那一年,河湾村的守夜规矩,悄无声息地废除了。
祠堂的门被一把大铁锁锁死,再无人踏入。
杨大根和栓柱都休养了许久才缓过来,但对祠堂里最后那晚的事,绝口不提。
只是杨大根偶尔会在深夜惊醒,仿佛又听到那刮挠门板的声音,和那声嘶哑的“冷啊”。
而祠堂里那尊无面石像胸口的黑点,后来有胆大的后生偷看说,好像比周围石质颜色更深些,摸上去……似乎也比其他地方,更冰凉一点。
村口的打更老人,在那年除夕夜后不久,就无疾而终了。
人们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他枕下压着一本破烂的笔记,上面有些关于祠堂和石像的零碎记载,比七叔公讲的更加不详。
笔记最后几页,字迹潦草颤抖,仿佛用尽力气写下一行字:
“香火缘尽,契约将崩。守夜非守石,实守人心界限。今界限已破,楔入魂枢,暂得喘息。然煞根未除,恐非长久之计。后来者……慎之,慎之。”
这笔记很快就被村老们烧掉了,灰烬撒进了黑水河。
只是,后来每当腊月寒风起,路过那紧锁祠堂的人,偶尔会觉得,那青砖黑瓦的轮廓,在暮色中,似乎比旁边的屋舍,投下的影子要更浓重一些,也更……僵硬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