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种梦村(2/2)
林逸感到一阵恶心和彻骨的寒意。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轻轻拉开房门,准备趁夜色溜走。
走廊上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更加浓烈。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穿过庭院,向谷口方向摸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孟家院落时,一个木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大夫,你要去哪里?”
是阿土!他不知何时,像一尊泥塑般,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里,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林逸。
林逸心中一紧,强作镇定:“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谷主说,晚上不能乱走。”
阿土向前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原本干净的眼神,此刻却空洞得可怕,
“你看到了,对不对?看到后园的‘梦苗’了。”
林逸知道瞒不过了,沉声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那些是什么东西?”
阿土歪了歪头,仿佛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然后慢慢地说:“是‘不好的梦’,和‘没人要的记忆’。谷主说,把它们种下去,用‘魂壤’养着,就能长出‘好的梦’,就是忆梦草。山外人喜欢,能卖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种庄稼。
“魂壤?什么是魂壤?那些‘梦苗’又是从哪里来的?”林逸追问。
阿土却突然不回答了,只是盯着林逸,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残忍的笑容:“林大夫,你是个好人。你的梦……一定很干净,很好‘种’。”
林逸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他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林逸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里,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住。
石室一角,堆着一些干枯的忆梦草,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借着石壁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他惊恐地看到,对面的墙壁上,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画满了扭曲古怪的符号,中央是一个简陋的、倒置的漏斗图案。
门开了,孟谷主走了进来,手里依旧拿着那个黑色木漏斗。
他脸上没有了白日的平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冷漠。
“林大夫,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孟谷主叹息一声,却毫无歉意,
“你既已窥见眠谷之秘,便不能让你走了。”
“你们……你们用活人种梦?!”林逸嘶声质问。
“活人?”
孟谷主轻轻摇头,
“不全是。有些是迷失在山中的旅人精魄,有些是谷中夭折孩童残留的‘念’,还有些……是像你这样,自己送上门来的‘养分’。眠谷的土地特殊,乃是上古‘梦魇’消散后所化的‘魂壤’,最能温养这些虚无缥缈之物。我们将它们‘种’下,以特定的‘梦引’香调和,便能催生出品质各异的‘梦境之实’——忆梦草。这并非邪术,只是……物尽其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门普通的农艺。
“物尽其用?你们这是在掠夺!是在戕害魂魄!”林逸怒道。
“掠夺?”
孟谷主笑了,笑容里透着一丝疯狂,
“世人皆贪恋美梦,畏惧噩梦,却又不停制造噩梦。我们将那些痛苦的、无主的噩梦收集起来,转化、提纯,变成他们渴望的甜美幻境,换来谷中生存所需。这难道不是功德?至于那些作为‘种子’的残魂碎念……它们本就混沌痛苦,在魂壤中归于宁静,成为美梦的一部分,不比消散于天地更好?”
“诡辩!”林逸挣扎着,“放我出去!”
“出去?”
孟谷主走近,黑色漏斗对准林逸,
“你的梦,清澈而充满希望,是上佳的‘母种’。尤其你心中那份救治母亲的执念与爱……是培育‘至孝幻梦’的绝佳引子。山外王员外重金求购此梦,为其父贺寿。林大夫,你的孝心,便以此种方式成全吧,岂不也是功德?”
说着,他口中念起晦涩的咒文。
黑色漏斗产生一股诡异的吸力,林逸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被从自己眉心缓缓抽离,伴随着一些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母亲慈祥的笑脸、药炉的烟气、翻山越岭的艰辛……
“不……”他虚弱地抵抗,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惊叫!
“谷主!不好了!西边的‘怨念苗床’暴动了!”
孟谷主咒文一顿,脸色微变,看了一眼几乎昏迷的林逸,对跟进来的阿土吩咐道:“看住他!”便匆匆离去。
阿土蹲在林逸面前,眼神依旧空洞,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低声道:“西边苗床,种的是上次山洪冲下来的几个外乡人的‘怨念’……他们死得不甘心,很难‘养’。谷主太贪心了。”
林逸用尽力气:“阿土……帮帮我……你不能……一直这样……”
阿土沉默了许久,看着石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符号,突然说:“我妹妹……小时候误入苗圃,被‘噩梦’侵染,后来也成了‘种子’……就种在后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谷主说,这样她能一直做安静的梦……”
林逸心中一震。
阿土猛地站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用一把小刀割断林逸身上的绳索。
“你从后山小径走,那里荆棘多,平时没人。快!”
林逸顾不得多想,踉跄着爬起来,顺着阿土指的方向,冲出了石室。
后山小径果然隐蔽难行,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皮肉。
他不敢回头,拼命向上爬。身后,眠谷方向传来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隐隐夹杂着非人的嚎叫和村民的惊恐呼喊,仿佛那些被“种植”的怨念真的突破了束缚。
他终于爬上了一处高坡,回头望去。
只见山谷之中,原本平静的忆梦草田,此刻仿佛活了!
大片的银灰色草浪诡异地起伏,草叶间蒸腾起五颜六色、扭曲不定的光雾,那些光雾中隐约浮现出各种恐怖的幻象——哭泣的人脸、挣扎的手臂、破碎的景象。
而多处那种暗紫色的“苗圃”,更是喷涌出浓稠的、暗红色的光流,如同鲜血,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噩梦般的图景。
孟谷主的身影在光雾中若隐若现,挥舞着黑色漏斗,似乎在竭力控制,却显得力不从心。
整个眠谷,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装满噩梦的袋子,正在疯狂泄露。
林逸看得心惊胆战,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密林深处。
他历尽艰辛,终于逃出了青萝山。
母亲的病,最终用其他方子勉强稳住。
而那本记载幻心莲的古籍,被他付之一炬。
关于眠谷“种梦”的恐怖经历,他从未对人提起,只当是一场荒诞而可怕的噩梦。
只是,他从此再也无法安然入睡,总怕闭上眼,又会听到那些来自“苗床”的哭泣,看到那些被种植、被收割的梦境光影。
后来有胆大的药商深入青萝山,发现眠谷已彻底荒废,屋舍倒塌,田亩荒芜,只剩下一丛丛野生野长、颜色妖异得不正常的忆梦草,在风中摇曳,散发着过于浓烈的甜香。
谷中空无一人,仿佛村民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只有最深处,那片曾经的后院苗圃所在,泥土呈现出一种吞咽万物般的、沉郁的暗紫色。
有风吹过时,隐约还能听到地底传来细弱的、像是许多人在同时呢喃梦呓的沙沙声。
而山外,偶尔还会有一小撮品质奇异、效果格外强烈的“忆梦草粉”在黑市流通,据说能带来极致愉悦或恐怖的梦境,服用者往往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无人知晓,这些粉末,是否与那座已沦为噩梦之源的荒谷,还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深植于灵魂土壤的恐怖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