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喂影人(2/2)
老黄狗也随之抽搐、哀嚎,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短短几息之间,竟瘫软在地,口吐白沫,没了气息。
而它那影子,在阳光下,竟然变得极其淡薄,几乎要消散。
赵木匠和翠娥看得目瞪口呆,周围闻声赶来的邻居也惊骇不已。
宝儿却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死狗旁边,低头看了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件事后,村里关于宝儿的流言蜚语更多了。
都说这孩子邪性,眼神不对,怕是……被什么东西跟上了,或者,根本就不是原来的宝儿了。
赵木匠夫妇心中也疑惧日深。
宝儿越长越大,那种非人的沉静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眼神,让他们越来越害怕。
他们试图带宝儿去镇上庙里上香,可一进庙门,宝儿就烦躁不安,啼哭不止,香烛一点燃,他就脸色发青,几乎要昏厥。
而到了影婆婆家附近,他却异常安静,甚至有时会指着那紧闭的黑窗,露出一种类似眷恋的神情。
翠娥夜夜噩梦,总梦见宝儿站在她床边,脚下却没有影子,或者,影子是一个扭曲的、不断变化的怪物。
她开始躲着宝儿,不敢与他对视。
宝儿五岁那年,村里闹了旱灾,清水河水位下降,露出了大片河床。
一天,几个孩子在干涸的河床淤泥里玩耍,挖出了一样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女人用的铜镜框,边缘还镶着几颗黯淡的假珠翠。
孩子们觉得新奇,拿在手里传看。
宝儿也在其中,他接过那脏污的镜框,只看了一眼,忽然就愣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村东影婆婆家的方向,眼神变得极其古怪,嘴里喃喃地,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娘……镜……冷……”
拿着镜框的孩子,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胡话连连,说梦里有个没脸的女人向他要镜子。
家人请了神婆,神婆说孩子冲撞了河里的“镜煞”,做了法事,孩子才慢慢好转,但病好后,人也痴傻了不少,总说影子疼。
那镜框被神婆拿去,在祠堂前烧了。
但怪事却接二连三。
村里好几户人家,夜里总听到有人轻轻叩窗,或是觉得床边站着个黑影,可点灯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更有人发现,自家墙上的影子,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块,或者形状变得怪异。
恐慌在村里蔓延。
人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越来越古怪的宝儿,和那深居简出的影婆婆。
这年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按照习俗,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在门口洒了灰,烧了纸钱。
夜色浓重,无星无月。
赵木匠一家也早早熄灯。
翠娥心里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她忽然听到院子里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她推醒身边的赵木匠,两人屏息细听。
脚步声很慢,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泥土上。
一步一步,从院门方向,走向他们卧室的窗外。
然后,停住了。
一片死寂。
翠娥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丈夫的手。
赵木匠也头皮发麻,抄起了枕边的柴刀。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宝儿的声音,从隔壁他独自的小房间里传来。
不是说话,而是一种低低的、像是在模仿什么的“嗬嗬”声,又像是满足的叹息。
窗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走向宝儿的房间!
赵木匠再也忍不住,猛地跳下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月光不知何时透出云层,惨白地照在院子里。
只见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衣裙的女人身影,正站在宝儿的房门外!
那身影背对着赵木匠,长发披散,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自然的灰雾,脚下……没有影子!
而宝儿的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宝儿就站在门内阴影里,仰着小脸,看着门外的女人身影,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脚下的影子,此刻竟然拉得老长,扭曲蠕动着,与门外那无影女人身周的灰雾,隐隐相连!
“宝儿!”
赵木匠嘶声大喊,挥刀想要冲过去。
那女人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月光下,赵木匠看到了她的脸——惨白浮肿,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烂了,又像是……根本没有固定的面貌!
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望”着他。
赵木匠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中的柴刀“当啷”掉地。
那无面的女人身影,对他视若无睹,又缓缓转回去,对着宝儿,伸出了一只同样模糊不清、仿佛由灰雾构成的手。
宝儿也伸出手,小手穿过门缝,与那灰雾之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刹那间,宝儿脚下的影子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欢呼雀跃。
而那无面女人身周的灰雾,似乎也浓郁了一分。
接着,那女人身影如同融化在月光里一般,悄然消散了。
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河底淤泥的湿冷气息。
宝儿慢慢关上了房门。
赵木匠瘫倒在地,翠娥冲出来抱住他,两人相拥颤抖,看着宝儿紧闭的房门,无尽的恐惧吞噬了他们。
他们终于明白了。
影婆婆“喂”的,从来不是宝儿虚弱的影子。
她是在用宝儿的生气和童贞作为媒介,用那三缕胎发和三滴“焦虑血”作为引子,将某种蛰伏在影湾、依附于那面铜镜的“东西”——很可能是她早夭的、或者以邪法炼制的“镜影之灵”——一点点“渡”到宝儿身上,与他的影子融合,将他变成一个可以行走于光暗之间、承载那“镜影”的容器!
宝儿早已不是他们的宝儿。
他是影婆婆“养”出来的,一个半人半影的怪物。
而那无面的女人身影,或许就是影婆婆炼养的“镜影”本体,或者……是她自己某种邪术的投射。
河床挖出的旧镜框,可能正是当年触发这一切邪术的关键器物,它的重现,加剧了“镜影”的活动。
第二天,赵木匠和翠娥失魂落魄,想去找影婆婆问个明白,却发现那青砖小院门户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堂屋那面巨大的铜镜还在,镜面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镜前油盏翻倒,早已冰冷。
影婆婆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他们的儿子宝儿,依旧沉默地生活在他们中间。
只是他的影子,在阳光下,似乎总比别人的更浓黑一些,边缘也更模糊一些。
他看人的眼神,也越来越像那夜月光下,无面女人转头的空洞。
村里的怪事并未停止,反而因影婆婆的消失和宝儿的存在,变得更加频繁和难以解释。
人们说,影湾的“影”,活了。它不再只存在于黑暗的角落和镜子的反面,而是有了一个可以依附、可以成长的“壳”。
赵木匠一家在无尽的恐惧和旁人的孤立中艰难度日。
他们不知道宝儿最终会变成什么,也不知道那离去的影婆婆和消失的“镜影”是否还会回来。
他们只知道,当年为了挽救儿子性命而叩响的那扇门,放出来的,是远比病魔更恐怖的东西。
而那东西,如今正以他们儿子的模样,静静地坐在阳光下,脚下拖着一条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浓黑而沉默的影子,日复一日,汲取着光与暗交界处的养分,等待着真正“完整”的那一刻。
清水河依旧流淌,柳絮年复一年地飞。
只是影湾的村民,从此格外留意自己脚下的影子,尤其是在有月亮的夜晚,或者经过赵木匠家附近的时候。
他们总担心,自己的影子,会不会也突然变得陌生,或者……被什么更深的阴影,悄悄“喂”养成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