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魂秤(2/2)

江老先生没有解释,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记住,心甘情愿。现在,你可以走了。”

唐掌柜晕乎乎地走下秤盘,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虚弱,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精神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不敢多问,匆匆离开了祠堂。

说来也怪,自那夜后,唐掌柜的盐引生意异常顺利,原本强劲的对手接连出状况,官府关节也被轻易打通,短短半年,他便如愿以偿,赚得盆满钵满。

他几乎要忘记秤砣村和那杆诡异的魂秤了。

直到第二年春天,他开始频繁地做一个相同的噩梦。

梦里,他站在那乌黑的秤盘上,秤盘不断下沉,下沉,而江老先生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手里的秤砣越来越远。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秤盘上。

最后,秤盘猛地坠入无底深渊,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起初只是噩梦。

渐渐地,白天也出现异样。

他总感觉身边有人,回头却空无一物。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时会变得陌生,嘴角会无意识地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

他开始丢三落四,忘记重要的约会,有时甚至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对一些事物的“感觉”在消失。

比如,尝不出最爱吃的西湖醋鱼的鲜美,闻不到春日桃花的芬芳,甚至看到金山银山,心底也激不起多少波澜。

仿佛他的“喜怒哀乐”、“贪婪渴望”这些构成“唐掌柜”这个人的鲜活部分,正在一点点被稀释、剥离。

他想起了魂秤,想起了“利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不敢再耽搁,收拾细软,借口巡视生意,急匆匆赶往秤砣村。

当他再次站在秤砣村口时,发现村子似乎比一年前更加破败寂静。

祠堂依旧,江老先生的小院却门窗紧闭。

他敲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不是江老先生,而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少女,正是江小荷。

她比一年前更加瘦弱,脸上几乎没了血色,看到唐掌柜,眼神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怜悯?

“我爷爷……三天前走了。”江小荷的声音细若游丝。

“走了?”唐掌柜一愣,“去哪了?”

“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江小荷没有解释,只是侧身让开,

“魂秤在等你。”

祠堂里,魂秤依旧矗立。

只是那乌黑的秤杆上,似乎多了一些黯淡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江小荷走到秤旁,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对这杆秤既熟悉又恐惧。

“站上去。”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唐掌柜心惊胆战地站上秤盘。

这一次,秤盘下沉的感觉比上次明显得多!几乎在他站上去的瞬间,秤盘就猛地向下一坠!

而江小荷,吃力地抱起那枚暗沉的血色秤砣,将它挂在了秤杆上一个极其靠外的位置上——那是代表着“极重债务”的刻度区域!

秤杆剧烈地倾斜,秤盘几乎触地!

唐掌柜感到一股比上次强烈十倍的吸力,疯狂地抽取着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感觉”流失,而是实实在在的剧痛!

头痛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见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扭曲、变形,边缘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般的黑线,似乎想逃离他的脚下,又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

“不……停下!我还钱!我用所有的钱还!”

唐掌柜嘶声惨叫,想逃离秤盘,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江小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悲凉:“魂秤之债,钱还不清。爷爷用他最后的‘秤金’和……他自己的魂重,暂时稳住了秤,换了小荷苟延残喘,也给了你一年时间。可惜,你带来的‘利息’,远远不够填你当初许下的贪欲。现在,秤要自己收取本金了。”

“本金?什么本金?!”唐掌柜魂飞魄散。

“你当初站上来时,心里所求的‘锦绣前程’、‘万贯家财’,就是本金。”

江小荷的声音幽幽的,

“魂秤给了你,现在,要连本带利,收回支撑这些的‘东西’——你的机敏,你的野心,你的贪婪,你的喜悦,你的恐惧……所有让你成为‘唐掌柜’的魂质。等这些被称完,剩下的,不过是一具空壳,或许……连空壳都留不下。”

话音未落,秤盘再次猛地下沉一截!

唐掌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粗暴地撕裂、抽走。

过往的记忆如同褪色的画卷飞速掠过,然后变得模糊、破碎。

对财富的渴望,对成功的喜悦,甚至对死亡的恐惧,都在迅速淡去。

他眼中的精明光彩熄灭了,嘴角惯有的算计弧度拉平了,身体像一个被戳破的皮囊,迅速干瘪、萎靡下去。

最后,他直挺挺地站在秤盘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祠堂屋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内在的蜡像。

秤杆,终于缓缓恢复了平衡。

江小荷默默取下秤砣,走下来,看着秤盘上那个只剩下呼吸的“空壳”唐掌柜,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费力地将这具“空壳”拖下秤盘。那“空壳”顺从地跟着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没有理会“空壳”,而是走到魂秤前,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秤杆上那些暗红色的新斑点,低声道:“爷爷……又一个。债,好像越还越多了。”

祠堂外,夜色深沉。

秤砣村依旧寂静,只是那寂静中,似乎又多了一缕无形的、沉重的叹息。

而村中那口老井的水,今夜映出的月光,似乎格外惨白,井底深处,隐约可见几道淡淡的、人形的黑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如同被囚禁的、失去了重量的魂魄。

江小荷锁好祠堂门,走回冷清的小院。

她知道,守秤人的职责,或许就要落在她肩上了。

而她自己的“病”,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与这杆吞噬魂魄的邪秤过于亲近,而被慢慢同化的征兆。

爷爷用自己填了秤,暂时救了她,也把这无尽的、沾满贪婪与绝望的“守秤”之债,留给了她。

她抬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的天空,又回头望了望祠堂方向。

那杆乌黑的魂秤,在黑暗中静静矗立,等待着下一个被欲望驱使,自愿将灵魂放上秤盘的“有缘人”。

而秤砣村的故事,以及这杆秤所丈量的恐怖交易,远未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