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魂秤(1/2)

清水河拐过九道弯,最深最僻静的那个河湾里,有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子,名叫秤砣村。

村子得名,是因为村口祠堂里,供着一杆秤。

不是寻常的戥子秤、杆子秤,而是一杆通体乌黑、不知什么木头打造的盘秤。

秤盘有脸盆大小,边缘铸着扭曲的云纹;

秤杆长逾五尺,刻满密密麻麻、无人能识的蝌蚪符文;

最奇的是那枚秤砣,非铁非石,色泽暗沉如凝结的血块,触手温凉。

这杆秤,村里人叫它“魂秤”。

关于魂秤的来历,说法纷纭。

有说是先祖大贤为村人主持公道所制,能称人心善恶;

有说是前朝罪官流放此地,留下的邪物;

最普遍的说法是,这秤连通阴阳,能称量魂魄的重量,断人生死福祸。

秤砣村有条铁律——魂秤非年非节不得动,动秤必由村中辈分最长的“守秤人”主持,且只在两种情况下使用:

一是村中遇无法决断的重大纷争,需“秤断公道”;

二是有人身患绝症或遭大难,自愿以“魂重”为押,向魂秤“借运”或“问寿”。

无论哪种,过程诡秘,结果往往应验,但动用魂秤者,事后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据说会少点什么东西。

守秤人姓江,是个须发皆白、眼神浑浊却偶尔精光四射的干瘦老头,住在祠堂旁的小院里,几乎从不与外人往来。村人对他又敬又畏。

这年秋天,秤砣村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绸衫、满脸精明之色的外乡人,自称姓唐,是个行商,路过此地,马车坏了,需借宿几日。

村里人本不想留外客,尤其是临近秋祭,怕冲撞了魂秤。

但这唐掌柜出手阔绰,又巧舌如簧,硬是说服了村长,住进了村东头一处闲置的旧宅。

唐掌柜在村里转悠了几天,很快听说了魂秤的传说。

他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乡野愚夫的迷信。

可当他偶然瞥见祠堂门缝里那杆乌黑沉重的古秤,又打听到几桩关于魂秤“灵验”的旧事(比如多年前有懒汉借运后暴富却疯癫,有寡妇为子问寿后自己一夜白头),商人的本能让他心头一动——这世上,真有用魂魄重量做交易的买卖?

他想起自己这趟出门,本是去府城洽谈一笔关乎身家性命的盐引生意,竞争激烈,前途未卜。

若这魂秤真有神异……

一个大胆而贪婪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

他备了厚礼,去拜访守秤人江老先生。

江老先生的院子比祠堂更冷清,院中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

江老先生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正就着天光摩挲一枚棋子大小的古旧玉环,对唐掌柜的到来视若无睹。

唐掌柜堆起笑脸,说明来意,无非是仰慕魂秤神奇,想开开眼界,若有可能,也想为自己坎坷的前程“问一问路”。

江老先生抬起浑浊的眼,看了唐掌柜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髓里的算计。

他缓缓摇头,声音干涩:“外乡人,魂秤不称外运,不问私欲。请回吧。”

唐掌柜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死心。

他暗中打听,得知江老先生有个孙女,叫江小荷,年方二八,是老人唯一的牵挂,最近似乎染了怪病,请了郎中也不见好。

唐掌柜眼珠一转,又生一计。

他借着探望的名义,再次来到江家,这次带上了从府城带来的几味珍稀药材,还有一匹上好的苏绣料子。

他绝口不提魂秤,只说是感谢收留,略表心意,又对江小荷的病状“感同身受”,唏嘘不已。

江老先生依旧冷淡,但看着孙女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唐掌柜察言观色,趁机道:“老先生,在下走南闯北,倒也认识几位杏林高手。小荷姑娘这病,或许并非寻常药石可医。魂秤既能断生死福祸,何不……”他故意停住。

江老先生握着玉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唐掌柜,眼神锐利如刀:“你打听得很清楚。”

唐掌柜心中一凛,知道被看穿了,索性挑明:“在下别无他求,只求魂秤为我前程指点一二。作为交换,我可倾尽全力,为小荷姑娘寻医问药,或……另寻他法。”他暗示,或许魂秤本身,就能解决江小荷的病。

江老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唐掌柜以为又要被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决绝:“三日后,子时,祠堂。只准你一人。记住,魂秤面前,无虚言,无贪念。你所求所付,皆需心甘情愿,秤自会衡量。”

唐掌柜大喜过望,连连称是。

三日后,夜黑如墨,无星无月。

祠堂的大门罕见地洞开,里面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将巨大的魂秤映照得如同蛰伏的怪兽。

江老先生已等在秤前,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袍,神色肃穆。

唐掌柜按约定独自前来,虽强作镇定,手心却已全是冷汗。

“站到秤盘前。”

江老先生指向那乌黑的秤盘。

唐掌柜依言站上。

秤盘冰凉,纹丝不动。

“心中默念你所求之事,越具体越好。”

江老先生说着,走到秤杆另一端,枯瘦的手握住那枚暗沉如血块的秤砣上的绳索。

唐掌柜闭上眼,集中精神,心中狂喊:我要拿下府城盐引!我要家财翻倍!我要成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大盐商!

就在他念头转动之际,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静止的秤盘,竟然微微向下沉了一沉!

虽然幅度极小,但唐掌柜清晰地感觉到了。

与此同时,江老先生将秤砣缓缓向外移动。

秤杆开始倾斜,寻找着平衡点。

祠堂里寂静无声,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火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与朽木混合的冰冷气味。

唐掌柜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自己身体里被缓缓抽离,很轻,很飘忽,却又实实在在。

他低头,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扭曲、晃动,边缘似乎比平时模糊了一些。

秤杆在某个位置停了下来,微微上下颤动。

江老先生死死盯着秤杆上的刻度(那些刻度并非寻常斤两,而是更加古怪的符号),又看了看唐掌柜,眼神复杂。

他缓缓报出一个数,一个唐掌柜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古怪的量词。

“这就是你此次‘问路’,需预付的‘秤金’。”

江老先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魂秤已记下。若事成,你需在一年内,自愿回来,付清余‘额’。若事不成,或逾期不归……秤自会收取利息,连本带利。”

“利息?什么利息?”唐掌柜心中一紧。

“魂秤之息,非金非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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