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风起青萍,变生肘腋(1/2)
公元前142年 汉景帝后元二年 九月上旬
高阙塞的清晨,霜意愈浓。关墙上戍卒呼出的白气,在清冽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旋即被北风撕扯消散。郡府廨舍内,核查公房中的气氛,却与这秋寒截然相反,隐隐有几分压抑的灼热。堆积如山的边市、抚恤、授田、工程等各类卷宗簿册,正被张汤带来的书吏与朔方郡府指派的文吏协力调阅、搬运、分类。竹木相击声、翻阅沙沙声、低声交谈询问声不绝于耳。张汤端坐主案之后,面色比往日更加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流水般送入又被取出的文卷,手中朱笔不时在自备的木牍“勘疑录”上疾书数行。
王猛、陈大之事虽被李玄业以“明正典刑”快速处置,暂时堵住了“徇私舞弊”或“重大失职”的指控,但张汤已然认定,这两处“蚁穴”背后,必定连着更为绵延的“鼠道”。他要求调阅的卷宗范围极广,时间跨度从去岁高阙战毕直至当下,几乎涵盖了朔方郡战后恢复期的所有核心民政与边防经济事务。这已非简单的“按察”,几近一次全方位的“审计”。
“中丞,”陈令史捧着一摞刚刚初步核验过的边市交易账目抄本,面色凝重地走到案前,低声道:“初步比对,去岁十月至今年四月间,涉及河西羌部的大小交易共十七笔,其中由军侯王猛参与验看签押的共九笔。这九笔交易中,有六笔的皮货、牲畜估价,与同期、同类货品从其他胡商处购入价相比,平均低约半成至一成。尤其是去岁腊月那批牛皮,差价接近一成五。而这几笔交易的验看记录,相对简略,多注‘成色中上’、‘数目相符’,缺少具体瑕疵描述与详细议价过程。”
张汤接过抄本,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被朱笔圈出的价格对比数字,眼神锐利如刀:“半成至一成五……积少成多,亦非小数。验看简略,差价显着……王猛一句‘大体不差’,价值不菲啊。可曾核验同期府库支出账目?低价购入之物,最终入库数量、折价,是否与交易记录相符?有无‘狸猫换太子’、‘以次充好’于入库环节?”
“正在核验,然府库支出账目浩繁,且与军中、地方多条线交叉,需时颇多。”陈令史道,“另有一事,下官在调阅新丰里房屋建造物料清单时发现,赵甲等十一户所用土坯、木料、茅草等数量,与郡府工曹定额相比,普遍超出约一成。虽陈大自言只加厚赵甲家墙体,然账目显示,十一户皆超。督造人除陈大外,另有两名屯长,皆言是按‘上官体恤,略增物料以固房屋’之命行事,然问及具体下令之上官,则或称‘郡丞府长史’,或称‘营中司马’,言辞不一。相关文书,只有笼统的‘奉令增固伤残居所’之批条,未见具体数额与来源。”
“哦?”张汤眼中寒光一闪,“普遍超出一成……好一个‘体恤’!批条何在?笔迹、印信可曾验看?”
“批条在此。”陈令史递上一卷略显粗陋的木牍,上面一行潦草的字迹“伤残士卒房屋,着酌情增固,以示体恤”,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墨迹,似印非印,辨认不清,日期是去岁十一月。“笔迹粗率,不似常行公文。印信模糊,难以辨识。下官问过工曹,彼等只道是上官口头传令后补的条子,具体何人下发,已记不真切。”
“含糊其辞,凭证粗陋……”张汤指尖轻叩木牍,发出沉闷的响声,“超出一成物料,十一户累加,亦非小数目。这些‘额外’的土坯、木料,从何而来?是挪用了别处工程物资,还是虚报冒领?抑或是……别有来源?”他抬起头,看向陈令史,“此事与王猛边市差价,或许风马牛不相及,然皆指向同一处——朔方郡在非常时期的物资流动与账目管理,存在大量模糊地带与程序漏洞。而这些漏洞,足以藏匿诸多不堪。继续深挖,重点追查这些超额物料的真实去向与来源,核对府库相关领用记录。至于那模糊批条……设法套取郡丞府长史及可能相关的营中司马笔迹,暗中比对。”
“诺!”陈令史凛然应命,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张中丞这是要抛开具体个人过错,直指朔方郡整体治理的“系统性隐患”了。一旦坐实,其份量远比王猛、陈大之失要沉重得多。
就在这时,廨舍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以及戍卒略带惊惶的呼喝示警声。声音迅速逼近郡府,旋即,沉重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一名身着轻甲、满面风尘、甲胄上沾着泥泘与草屑的军侯未经通传,径直闯入核查公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迫:
“报!紧急军情!野马川烽燧燃起三道烽火!匈奴约两千骑,自阴山摩笄谷口突出,正猛攻野马川外围戍垒!李广将军已率前军接敌,命末将飞报靖王与郡府:胡虏此番并非游骑窥探,乃是蓄意攻掠!请速发援兵,固守高阙!”
“什么?!”公房内所有文吏,包括陈令史,都惊得停下了手中工作,骇然望向那报信军侯。张汤亦是瞳孔骤缩,手中朱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
匈奴真的来了!而且规模不小,直扑野马川!那里虽是前沿,但若被突破,高阙侧翼将直接暴露!
几乎是同时,郡府前庭也传来喧嚣,靖王行辕的亲兵已持令赶来。显然,李玄业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急报。
张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因突发军情而起的震动,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他看了一眼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又望向门外隐约可见的匆忙调兵景象,眼神复杂难明。核查正到关键处,匈奴却偏偏在此时大举入寇……是巧合,还是……他不敢深想,但一股不祥的预感已悄然升起。
“陈令史,”张汤沉声道,“核查事宜,暂缓。所有调阅卷宗,原地封存,命人看守,不得有失。你随我出去看看。”
“诺!”
朔方靖王行辕。
气氛已截然不同。之前的凝重压抑,此刻已被一种铁血肃杀的战时紧迫所取代。传令兵进出奔走,将领匆匆领命而出,盔甲碰撞声与马蹄声打破了行辕惯有的肃静。李玄业已换上惯常的玄色轻甲,外罩大氅,立于正堂巨大的北疆舆图前。周勃、公孙阙,以及几名接到急令赶来的军中校尉,皆甲胄在身,肃立听令。
“匈奴自摩笄谷出,两千骑,攻野马川。”李玄业手指点在舆图上野马川的位置,声音沉稳,却带着金石之音,“李广已率三千前军迎击。高阙,立刻进入战时戒备。四门紧闭,加派双倍岗哨。弩车上墙,擂木滚石备足。城内丁壮,由郡兵统一编伍,协助巡防、运输。粮仓、武库、马厩,重点看守。”
“周勃!”
“末将在!”
“你坐镇高阙,总揽防务。凡有趁乱滋事、散布谣言、或形迹可疑者,无论军民,先锁拿下狱,战后论处!”
“诺!”
“公孙阙!”
“下官在!”
“立刻清点府库存粮、箭矢、伤药,优先保障守城与前线所需。城内所有医者、药材,统一征调。安抚百姓,严控物价,敢有哄抬、囤积、抢掠者,斩!”
“诺!”
“赵校尉、钱校尉!”
“末将在!”两名雄壮校尉踏步出列。
“各点本部一千精骑,随时待命。没有本王将令,不得妄动,但需确保人马饱食,刀弓犀利,听候调遣!”
“诺!”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决,显示出李玄业在突发战事下的冷静与统御力。众人领命,正欲分头行事。
“报——”亲兵引着张汤与陈令史快步走入正堂。
李玄业转身,目光与张汤相遇。一个甲胄森然,眉宇间杀气隐现;一个深衣肃穆,面容冷峻如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张中丞,”李玄业率先开口,抱拳一礼,“军情紧急,胡虏犯边,本王需即刻处置军务。核查之事,恐要暂缓。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张汤还礼,声音依旧平稳:“国事为重,边患紧急,核查自当让路。靖王殿下尽管调兵御虏。下官愿暂留高阙,一则不干扰殿下军务,二则……或许亦可略尽绵薄,协助维持城内秩序,安定人心。”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不走的立场(或许是职责所在,或许是想亲眼目睹战事与李玄业应对),也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玄业深深看了张汤一眼,并未多言,只道:“如此,有劳中丞。高阙安危,便托付于周长史与中丞了。本王需亲赴野马川督战。”说罢,不再耽搁,对周勃微一颔首,便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玄色大氅在身后卷起一道凛冽的风。赵、钱二校尉及一众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如雷般响起,迅速远去。
堂内只剩下周勃、公孙阙与张汤等人。周勃对张汤拱手:“中丞,军情如火,下官需即刻布置城防,失陪。郡府诸事,可由公孙郡丞陪同中丞。若有需协助处,但请吩咐。”说完,也匆匆离去。
公孙阙对张汤苦笑道:“中丞见谅,非常之时,礼数不周。请中丞随下官至侧厢暂歇,一应所需,下官尽力安排。”
张汤点头,随公孙阙向外走去。走出正堂,来到廊下,只见郡府内外已是一片战时景象。士卒奔跑列队,民夫搬运守城器械,军官呼喝指挥,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未起而先至的紧张气息。他抬头,望向北方天空,那里似乎隐隐有烟尘升起。核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真正战争,彻底打断了。
长安,未央宫,前殿朝会。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诡异。新帝刘荣高坐御座,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神躲闪,几乎不敢与殿下任何臣子的目光接触。太皇太后窦氏依旧未亲临,但其威压仿佛透过那垂帘,笼罩着整个大殿。
争议的焦点,赫然是梁王刘武昨日上表所请——将近日长安游侠械斗、涉嫌牵连朝臣门客一案,移交廷尉诏狱,由廷尉、御史中丞、司隶校尉三司会审。
“陛下,太皇太后,”窦婴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竭力维持着大臣的体面,“长安游侠斗殴,本属地方治安琐事,自有京兆尹、司隶校尉依律处置。今梁王殿下以辅政之尊,奏请将此等市井纷争提升至廷尉诏狱,三司会审,实乃小题大做,徒耗国帑,更恐滋扰朝野,使无辜者蒙冤,小人构陷得逞!臣万万不敢苟同!请陛下、太皇太后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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