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风起青萍,变生肘腋(2/2)

刘武立于御阶之侧,闻言冷冷一笑,出列躬身道:“陛下,太皇太后容禀。长安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游侠持械聚众,公然斗于市井,已非寻常治安案件,实乃蔑视国法,动摇京畿根本。更有人言,其中牵涉朝廷官员门客,若果有其事,则非‘小事’,乃关朝臣清誉、朝廷体面!若不彻查,何以肃法纪,正人心?廷尉诏狱,乃国家典刑重地,三司会审,方能示天下以公,杜悠悠之口。大将军如此阻挠,莫非……心中有鬼,怕查到自己门下不成?”

“你血口喷人!”窦婴勃然大怒,指着刘武,“老夫行事,光明磊落,门客纵有不肖,自当依法惩处,何惧稽查?倒是你,刘武!你以藩王之身,留京辅政,本当匡扶社稷,安抚天下,却屡兴大狱,罗织罪名,排挤忠良,今日更是欲借区区游侠之事,构陷大臣,其心可诛!陛下!太皇太后!梁王此举,绝非为公,实乃挟私报复,扰乱朝纲!请即刻下诏,驳回其请,仍由有司依常例办理!”

双方针锋相对,言辞激烈,殿上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轻易插言。新帝刘荣看着舅父与皇叔在自己面前几乎撕破脸皮的对骂,只觉头晕目眩,手心冰凉,嘴唇翕动半晌,才勉强发出细弱的声音:“二……二位爱卿,皆……皆是为国事计,不必……不必如此争执。此事……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陛下!”刘武提高声音,目光逼视刘荣,“此非寻常政务,关乎国法尊严与朝廷威信!岂可‘容后再议’?难道要等流言蜚语传遍天下,说陛下包庇权臣,纵容门下横行不法吗?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速下决断!”

窦婴亦扑通跪下,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一片赤心,可昭日月!梁王狼子野心,步步紧逼,今日若开此例,明日朝中将无宁日!请陛下圣裁!”

刘荣被两人逼得几乎瘫倒在御座上,无助地望向珠帘之后,声音带着哭腔:“皇祖母……孙儿……孙儿该当如何?”

珠帘后,久久无声。满殿目光,皆聚焦在那道垂帘之上。最终,窦太后苍老而疲惫的声音缓缓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帝年幼,未曾经历。此案,既有疑涉朝臣,便非小事。着,移交廷尉诏狱,由廷尉、御史中丞、司隶校尉共审。然,需以实据为凭,不得罗织,不得株连,速审速决,以安人心。皇帝,可准奏。”

“孙儿……孙儿遵皇祖母旨意。”刘荣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窦婴脸色瞬间惨白,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望向珠帘,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与深深的失望。太后……终究还是偏向了她的幼子。

刘武嘴角勾起一丝胜利的冷笑,躬身道:“臣,遵旨。定当督促有司,公正审理,不负太后、陛下信任。”

朝会在一种极度压抑与分裂的气氛中结束。窦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在几名门生故吏搀扶下,踉跄出殿。刘武则意气风发,在公孙诡、羊胜等心腹簇拥下,昂首离去。群臣默默散去,心中各怀鬼胎。谁都看得出,经此一事,梁王权势更炽,而窦婴一系,已遭重挫。长安的天,似乎真的开始变了。

陇西,狄道西北,羌道边境山区。

这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是羌汉杂居、官府控制相对薄弱的区域。李敢穿着一身与山民无异的破烂羊皮袄,脸上涂抹着锅底灰,头发用草绳胡乱束起,正蹲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用一把短刀费力地切割着一只刚捕获的野兔。他的动作还显生疏,但眼神锐利,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离开狄道老宅已五日。七叔公在接到长安方向似有异动、且陇西郡内陌生面孔增多的密报后,果断决定让他远离族人聚居地,入山躲避。同行的只有那名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的老部曲曲三,以及另一名熟悉山路的羌族向导。

几日来,他们昼伏夜出,专走偏僻小径,避开了几处可能有问题的关卡和村落。但李敢能感觉到,搜捕的网正在收紧。昨日路过一处山间猎户临时歇脚的窝棚时,他们发现了一些不属于猎人的新鲜足迹和丢弃的干粮包装,上面隐约带有官制印记。曲三判断,至少有四五人,在此搜寻过,时间不超过一天。

“小子,动作快点,吃完还得换地方。”曲三蹲在一旁,嚼着一块干硬的肉脯,浑浊的老眼扫视着四周密林,“这地方不能久留。那伙人,像是官面上的,但行事鬼祟,不亮身份,不是郡兵就是更上面的鹰犬。冲你来的。”

李敢默不作声,加快手上动作。鲜血沾染了他的手,腥气扑鼻。若在从前,他或许会不适,但此刻,他心中只有生存的冰冷念头。父亲在朔方腹背受敌,自己在陇西山野逃亡,梁王……好狠的手段。

突然,曲三和那名羌族向导几乎同时猛地抬头,侧耳倾听。李敢也立刻停下动作,握紧了手中短刀。

远处,隔着两道山梁,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不是山中猎犬的叫声,而是……一种更为亢奋、尖锐的吠声!

“是细犬!官家驯来追踪的!”羌族向导脸色一变,低呼道。

“走!”曲三当机立断,一脚将火堆余烬踢入山涧,拉起李敢,“往北,进黑松林!那里林密苔滑,气味难留!”

三人顾不上收拾,如同受惊的麂子,钻入茂密的灌木丛,向着北方更险峻的山林深处亡命奔去。身后,犬吠声似乎又近了些,还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呼喝。李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已经到了。

匈奴,阴山以北,单于庭。

军臣单于(虚构,继承伊稚斜)坐在铺着厚厚狼皮的胡床上,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黄金匕首,听着下方一名千夫长的禀报。

“大单于,左大将(匈奴高级官职)已按计划,率两千精骑出击野马川。汉军守将李广率军迎战,目前正在激战。右大将所部五千骑,已秘密集结于饶乐水(今西拉木伦河上游)一带,随时可南下,或夹击野马川,或直扑高阙侧后。”

军臣单于年约四旬,面庞粗犷,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烁着鹰隼般的光芒。“汉人皇帝刚死,小皇帝登基,听说长安城里,叔叔和舅舅正打得热闹。”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那个什么梁王,还派人偷偷摸摸联系我们,说只要我们在北边闹出大动静,让李玄业那老家伙焦头烂额,他就在长安给我们方便……嘿嘿,汉人就是喜欢内斗。也好,他们内斗,就是我们草原雄鹰的机会。告诉左大将,狠狠打,但不必死磕,把李广的主力钉在野马川就行。右大将那里,先不动,等……等长安那边,给我们确切的信号。李玄业,可是块硬骨头,要啃,也得等他们自己先裂开缝!”

“是,大单于!”千夫长领命,又道,“还有,陇西那边我们的人传信,似乎有另一股汉人势力,也在找那个逃掉的汉人王子,开出了不小的价钱。我们的人,要不要……”

“找?”军臣单于嗤笑一声,“汉人的王子,关我们屁事。不过,如果能找到,或许能多换点东西。让我们在陇西的人,也留意着,但别太费劲。现在首要的,是南边草原的草,和汉人关内的粮食、布匹、女人!去吧!”

紫霄宫中。

神帝的意念,拂过下界骤然加剧的动荡与杀机。他“看到”朔方上空,赤金气运因匈奴真实入侵的“血煞”冲击,而剧烈“震荡”,原本“凝滞” 的内压瞬间转化为对外的“锋锐” 与“铁血”。李玄业本命气柱“炽烈” 燃烧,“牵引” 着整个朔方气运,化为一股浩荡洪流,“迎向” 北方的“血煞”。而张汤那“灰白”的核查气流,在这突如其来的战争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被“冲散”、“搁置” 在一旁,但其核心那股“阴冷” 的审视意味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潜伏的毒蛇,在“观望” 着战局发展。

长安上空,因廷尉诏狱之争的落定,梁王的暗金气运“大炽”,“侵蚀” 的势头更猛,几乎将窦婴的赤红气运“压制” 得光芒黯淡。新帝的淡金气运在暗金的“侵逼” 下“瑟瑟发抖”。而深宫那点淡金与浅金,则在朝堂剧烈冲突的背景下,继续保持着“静谧”,甚至开始更“主动” 地“吸收” 着因窦婴失势、皇帝无能而弥漫的“失望”与“寻求新主”的游离气运,虽然速度依旧缓慢,但趋势已显。

陇西方向,李敢那点赤金光点,在“追索” 的“墨色”气运与“险恶” 山野地气的双重压迫下,“光芒” 急剧“闪烁”,“摇曳” 欲灭,显示出其正面临生死一线的巨大危机。

匈奴方向的“血煞”气运“升腾”,与朔方赤金“对冲”,其中更隐“掺杂” 着一丝来自长安方向的、极其隐晦的“阴戾” 牵引,仿佛有“暗线” 相连。

信仰之力,在这战争、背叛、追捕、死亡威胁交织的极端情境下,汇聚的速度“骤然飙升”!无数朔方军民的祈愿、恐惧、决死之心,长安部分人士的失望、观望、乃至隐秘的期待,陇西的危机,都化作了澎湃的信仰洪流,涌入神国。神帝能清晰感觉到,自身神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凝实”!

他不再“尝试”,而是“全力” 调动这股新生的、庞大的信仰之力。大部分力量,“灌注” 于朔方方向,“加持” 于李玄业本命及朔方军民气运,并非直接赋予胜利,而是“强化” 其“坚韧”、“洞察” 与“凝聚”,希望能助其在这内外交攻的绝境中,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力量,稳定军心,把握住那微妙的胜机。同时,一股清晰的“警示” 意念,“渡入” 魂佩——“匈奴此来,恐有长安暗手!”

一小股力量,“紧急” 投向陇西李敢。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警觉”,而是一股强烈的、指向性的“避险” 与“误导” 意念,希望能在追兵与猎犬的围捕中,为他“指引” 出一条最可能的生路,“干扰” 追索者的判断。

还有一丝,“笼罩” 长安深宫猗兰殿,“宁定” 之中,“微幅增强” 那份“静谧”与“祥和”的吸引力,让那对母子在这混乱的时局中,显得更加“顺眼”与“可贵”。

“飓风起于青萍之末,大厦倾于蚁穴之中。变生肘腋,祸发不测。”神帝的意念,映照着这因“青萍之末”的微风而骤然卷起的滔天巨浪。张汤的“尺”被战争的“刀”打断,梁王的“网”在朝堂骤然收紧,李敢的“路”被猎犬与追兵封堵,而匈奴的“刀”,已带着长安某处的“默契”,狠狠劈向朔方的咽喉!所有的矛盾在这一刻轰然对撞,所有的算计在血火中接受考验。历史的车轮,在战争、阴谋、背叛与挣扎汇成的滔天洪流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向着那个即将被鲜血与火焰重新染写的岔路口,疯狂驶去!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匈奴传\/武帝纪:“(武帝元光二年)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青至龙城,斩首虏数百。”(注:此为武帝时战事,小说将匈奴入侵时间艺术前置,并调整规模与指向。)

* 家族史·靖文王本纪(二世):“九月,匈奴二千骑突犯野马川。公闻警,即戎服督战,留长史勃守高阙。时御史张汤在境,核查未竟,遽逢边衅。公慨然曰:‘胡寇至,武臣效命之时也!’遂冒矢石,亲临前敌。汤乃止按察,助守城池。然是役也,内外疑谤交攻,艰危甚于往日。”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变生肘腋,胡马窥边,嗣君提兵御辱。帝君感信仰如潮,乃运神力,一注朔方,坚将士守土之志,明主帅料敌之机;一护嗣孙于险途,蔽其行迹;一稳深宫于浪侧。然兵凶战危,人心诡谲,天命幽微,岂尽在掌握?帝君唯尽力耳。”

* 北地秘录·烽烟骤起:“野马川烽燧三道,胡骑卷地而来。张汤方钩稽文牍,闻警掷笔。靖文王擐甲出,军民瞩目。高阙城门昼闭,弩张于堞。陇西山道,世子敢几为猎犬所获,赖老卒曲三经验,遁入密林。长安朝堂,廷尉诏狱之议既定,魏其侯窦婴颓然若失,梁王武意气扬扬。北疆战火,陇西追影,长安暗斗,一时并起,汉室江山,阴云密布。”

(第五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