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惊雷破晓(1/2)

公元前142年 汉景帝后元二年 九月廿九 拂晓

最后一丝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正被东方天际一抹惨淡的鱼肚白艰难地稀释。阴山庞大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狰狞的剪影,横亘在朔方与北方草原之间。风停了,连日的秋雨在昨日午后暂歇,但空气中饱和的湿气与寒意,却比雨水本身更加刺骨,凝结在铠甲、兵刃、旌旗之上,化为细密的霜花。

野马川以北三十里,一处名为“断魂谷”的狭窄谷地出口。这里并非通衢大道,而是猎户与走私者才知的隐秘小径,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仅容数骑并行。谷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覆满枯黄牧草的坡地,再往南数里,便是星罗棋布的野马川外围戍垒与烽燧。

死寂。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连虫豸都屏住呼吸的死寂。

突然,这死寂被一声凄厉的、非人般的惨嚎打破!声音来自谷口一侧崖顶的暗哨位置,旋即戛然而止。几乎同时,谷内传来沉闷如雷的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化为山崩海啸般的轰鸣!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自狭窄的谷口汹涌而出,瞬间填满了前方的坡地!

匈奴人!不是数十、数百的游骑,而是成千上万!他们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恶鬼,沉默着,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与铁蹄践踏大地的闷响。冲在最前的,是身着简陋皮甲、手持弯刀骨朵的轻骑,紧接着是披着抢来或自制的简陋铁片甲、手持长矛大戟的重骑,最后方,隐约可见被簇拥着的、头戴羽翎或狼头皮帽的贵族与将领。八千骑兵,在挛鞮狐鹿姑的亲自率领下,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与对“隐秘小路”的熟悉,竟真地悄无声息穿越了阴山,出现在了汉军防线最为意想不到的侧后位置!

“呜——呜——呜——” 几乎在匈奴骑兵冲出谷口的同时,野马川方向最高的一座烽燧上,三道笔直的狼烟冲天而起,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刺眼!紧接着,沉闷而急促的警鼓声,从最近的戍垒方向传来,撕破了黎明的宁静。

挛鞮狐鹿姑勒住战马,望着南方渐次亮起的烽火与隐约传来的汉军喧嚣,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狞笑。他拔出弯刀,指向野马川戍垒的方向,用匈奴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草原的雄鹰们!长生天赐予我们复仇的时刻到了!踏平汉人的土墙,抢光他们的粮食、布匹和女人!砍下李玄业的头颅,祭奠我们死去的勇士!冲啊!”

“呼嗬!呼嗬!” 八千匈奴骑兵齐声嚎叫,声浪震天动地。旋即,前锋轻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率先泼散开来,以松散的队形,向着野马川各戍垒猛扑过去,箭矢如同飞蝗般抢先泼洒向汉军防线。重骑则稍稍放缓,在轻骑掩护下开始整理队形,准备冲击戍垒薄弱之处。

真正的、蓄谋已久的全面进攻,开始了!

几乎同一时间,高阙塞以北,阴山“摩笄谷”主隘口。

这里才是汉军防御的重点,关墙高耸,烽燧密布。李广率领的主力前军便驻扎于此。当野马川方向三道烽烟升起时,摩笄谷关墙上的戍卒也发出了惊呼。然而,未等李广做出反应,关外漆黑的荒野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移动的火把,如同鬼火般飘忽逼近,旋即,震耳欲聋的呐喊与马蹄声从正面传来!数量同样惊人的匈奴骑兵,在右贤王部落将领的指挥下,对摩笄谷关隘发起了猛烈的佯攻!箭矢如雨点般射上关墙,粗制的云梯与绳索被奋力抛向墙头,匈奴骑兵下马,悍不畏死地开始攀爬!

“将军!正面胡虏攻势甚急!不下三四千骑!” 军侯急报。

李广脸色铁青,按剑立于关楼,望着关外汹涌的敌潮与南方野马川方向的烽烟。果然是声东击西!不,是两面夹击!“传令!死守关墙!弩车、擂石,给我狠狠地砸!没有本将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关!” 他必须钉死在这里,挡住正面的敌人。野马川……只能寄望于李玄业的判断与援军了。

高阙塞,靖王行辕。

李玄业是和衣而卧的。当野马川三道烽烟与摩笄谷急报几乎同时送达时,他正坐在案前,就着油灯研究着一卷有些年头的阴山地图,手指在“断魂谷”附近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细小标记上反复摩挲。怀中的祖龙魂佩,从午夜开始,就持续传来一阵阵灼热而急促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撞击。那悸动中,夹杂着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碎片——“后面……”、“小路……”、“内应……”、“调虎离山……”

“王爷!野马川急报!三道烽烟!疑是匈奴主力自侧后出现!” 亲卫撞开门,声音因惊恐而变调。

“报——!摩笄谷遭匈奴猛攻,李广将军言敌势甚众,请王爷定夺!” 另一名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

行辕内瞬间灯火通明,周勃、公孙阙等将领、属官匆忙赶来,人人脸上都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匈奴竟然真的在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发动了总攻?还是两面同时?

李玄业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的沉静。魂佩的预警,心中的怀疑,在此刻全部得到了印证。梁王提供的,不仅仅是旧图,还有进攻的时机与策略!匈奴这是要一口吞掉朔方!

“野马川,三道烽烟,敌军自何处出现?规模如何?” 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据……据最新斥候拼死回报,敌军自‘断魂谷’小道涌出,漫山遍野,不计其数,至少……至少五六千骑!前锋已与外围戍垒接战!”

“断魂谷……” 李玄业的目光落回地图上那条细线。果然是最不可能、也最致命的方向。那条路,知道的人极少,且极为难行。匈奴能如此顺利通过,必有熟知地形者引导,甚至……内部有人提前清理了障碍。

“王爷!摩笄谷告急,李广将军处兵力恐难久持,是否派兵增援?” 周勃急道。

“不。” 李玄业断然否定,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高阙塞”,“摩笄谷是佯攻!挛鞮狐鹿姑的目标,是野马川,是捅穿我们的侧翼,然后与摩笄谷之敌前后夹击,或者……直扑高阙!传令李广,务必死守摩笄谷,不得有失!告诉他,援军没有,但高阙的弩车、箭矢,优先供应给他!”

“那野马川……”

“野马川……” 李玄业眼中寒光爆射,“挛鞮狐鹿姑想中心开花,本王就让他有来无回!周勃!”

“末将在!”

“点齐高阙所有机动骑兵,包括本王的亲卫营,共计多少?”

“约有……两千五百骑!”

“你率一千五百骑,即刻出塞,驰援野马川!不要正面硬撼,倚靠戍垒,稳固防线,阻滞胡虏推进,务必将其拖在野马川!尤其是断魂谷口,夺回来,堵死它!”

“诺!” 周勃领命,却又迟疑,“王爷,高阙只剩一千骑,还有郡兵,万一……”

“没有万一。” 李玄业披上大氅,拿起案上的头盔,“本王亲自率领剩下的一千骑,坐镇高阙,随时策应。公孙阙!”

“下官在!”

“高阙防务,全权交由你负责!四门紧闭,全员上墙!所有丁壮,分发兵器,协助守城!再派快马,以八百里加急,向云中陈垣、雁门李都尉求援,请他们速发兵侧击匈奴,或至少做出姿态,牵制其兵力!向长安告急,言朔方遭匈奴数万大军(夸大以引起重视)突袭,危在旦夕,请朝廷速发援兵,调拨粮草军械!”

“下官遵命!”

“还有,” 李玄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派人盯紧军中,尤其是原陈贵那一系,或有异动者,或与长安、陇西有非常联络者……一旦发现,立斩!”

“是!”

一道道命令如同铁水般浇铸而下,行辕内紧张却有序地运转起来。李玄业走到院中,翻身上马,玄甲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望向北方,那里烽火连天,杀声隐约可闻。魂佩依旧在怀中灼热地震颤,那预警的意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甚至带来了一幅极其模糊、转瞬即逝的画面——无数匈奴骑兵在一条狭窄的谷地中拥挤前行……

是了,断魂谷。那里是钥匙。

“挛鞮狐鹿姑……梁王刘武……” 李玄业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杀意如冰,“来吧,让本王看看,你们联手,能奈我何!”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开城门!骑兵,随本王巡城!让胡虏看看,高阙的骨头,有多硬!”

陇西,李氏秘密别业,地下密室。

急促的脚步声在密道中回荡。李敢几乎是撞开了密室的门,脸色因奔跑和激动而涨红。“叔公!北边……朔方烽火!八百里加急的探子刚传回消息,匈奴大举入寇,野马川、摩笄谷同时告急,阿父……阿父已调兵迎战!”

七叔公李昱正与那独眼老者和年轻首领议事,闻言霍然起身,手中一枚用于标记的炭笔“啪”地折断。“何时?规模如何?”

“就在今晨拂晓!匈奴至少七八千骑,自阴山小路奇袭野马川侧后,同时猛攻摩笄谷!烽烟已起,大战已开!” 李敢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密室中一片死寂。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大战真的爆发,且是以这种凶险的方式时,沉重的压力依然让每个人心头巨震。

“梁王……好毒辣的手段。” 独眼老者嘶声道,脸上刀疤狰狞扭动,“这是要将靖王和朔方军,一口吞了!”

“我们的人,在边境看到陇西郡守的兵,今早突然加强了向东北方向的巡防,还封锁了几条通往北地的小道,美其名曰‘防堵流寇’,实则是想阻断可能的民间援兵或消息传递!” 年轻首领脸色阴沉。

李昱缓缓坐下,苍老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梁王这是要关门打狗,顺便把我们在陇西可能的援手也堵死。看来,他在陇西郡守身上,下的本钱不小。”

“叔公,我们该怎么办?” 李敢急切道,“阿父那边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又遭两面夹击,还有内忧……”

“慌什么!” 李昱低喝一声,目光如电看向李敢,“仗,已经在打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履行之前的谋划,为朔方,为家族,争得一线生机!”

他看向独眼老者:“老疤,你之前说,能给那些与梁王勾连的豪强找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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